夢境發生器 26-05-04 23:19

余光中《莎诞夜》

青春常在,而青年不常在。freshmen 来。seniors 去。如潮来潮去。海犹是海,而浪非前浪。抽足入水,无复前流。六一的青春子衿,大四的济济多士。浪来。浪去。像校园里开开谢谢,谢谢开开的夹竹桃和樱花。我是廊外的一株花树。花来。花去。而树犹在。十二年前,我也是一朵早春的桃花,红得焚云的桃花,美得令武陵人迷路的桃花,开在梁实秋的树上,赵丽莲的树上,曾髯公的树上。然后我也迅疾地谢了。然后我开始孤独而且流浪。

月光的冰牛奶,滴进了几CC的醋。四野寂然无风,但有风的感觉。月轮转时,牵动着水晶体中一切的钴蓝色和铝青色,牵动着淬了毒液的匕首的锋芒。蚌群放肆而且盲从地鼓腹而歌:crow-co-co-co-ax-coax-coax。像这世界已然沉入仲夏夜之梦底,月光的邪说,萤火的谣言,已然统治了夜,统治了几千年了。月轮转着,如在吉普赛女巫掌中的水晶球,球面的黑斑显示着神秘的象征。

萤火虫的磷焰,照不出夜的轮廓,徒增夜的迷惑。巨瞳而隆腹的蛙族拜月而唱,如中蛊的原始部落:克罗可可可阿克斯可阿克斯可阿克斯。匪夷所思地唱着。施法念咒似的唱着。传递密码似的唱着。原始而苍老,野蛮而年轻地,莫名其妙地唱着。克罗可可可阿克斯可阿克斯,此起彼落,一呼百应,放肆而盲从地咯咯唱着。一若青草池塘的肺在呼吸,夏的小脑在做梦。月的鬼魄附在这些蚊虎的身上。

我的归途误入了雅典的郊野,抑或是伊丽莎白的舞台?生命原是 a comedy of errors,而你是误中之误,错中之错,且错得多么有意。如果你披着青青的月色,脱下暧昧的树影,无声地向我走来。如果你不哭,也不笑,也不泄一点回忆。如果你立在那池塘上,茫然地望我,以你茫然的美目。则你应是一朵白得可疑的睡莲,醒自汉朝的古典。今夕何夕。至少在莎诞夜,你是一株窈窕而自怜的水仙,醒自希腊的爱琴海上。我刚自修道院归来,我知你曾在修道院苦修,欲修成洁白无疵,不可能的完整。

但是我亦已将是魂锻炼成大理石。我的前额是峥嵘的火成岩,我的泪腺是凝结的冰河。中国的诗人——你知道中国吗?——说,心铁已从干莫利。我无动于衷。即使红莲落瓣如滴血,你以为我会落泪,即使白莲落瓣如降雪。即使水仙溺水成水鬼。即使珊瑚是我的脊椎。即使珍珠是你的瞳孔。即使月下的世界是海底的世界。即使海神每小时摇我的丧钟。叮当。钟声。叮当。叮当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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