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读记者何玥写的一篇非虚构稿件,她卧底进入一个“崩老头”群组后发现,这条产业链上崩老头崩得最狠、月入数万的“头部从业者”,并不是任何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而是一位21岁的男性。
他化身为27岁的护士,从真正的女孩手中,以188元六个视频的批发价购入素材,再借助变声器、AI生图与一整套被反复验证过的话术,以温柔、关心、撒娇与依赖的姿态,精准地将目光投向社交网络上那些孤独的男性。
与此同时,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也正在暗中悄然萌发。
提供擦边照片的“真实”女性处在这条链路的最底层,大量供货、价格低廉;男性中间商居中,负责拼接影像与扮演角色;底层的中老年男性,则在链路的终端,用20元、100元的红包,为一段渴望被回应的关系付费。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过去几年里,许多媒体都曾报道过,不少“女主播”“语音厅陪伴者”“恋爱向聊天账号”的背后,真正负责运营、聊天、维系关系的人,其实是男性。
他们揣摩女性的语气、停顿、情绪反馈方式,学习如何制造“被需要”“被依赖”“被理解”的错觉。
于是,这些以“温柔女性”身份示人且洞察男性需求的符号,其背后往往是男性。
因为在这条产业链中,女性很多时候并不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被需要的。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某种被抽离后的女性特征:温柔、耐心,提供情绪价值、被凝视的身体与拥有持续回应的能力,以及一种“永远愿意倾听”的幻觉。
需求产生后,这些欲望被不断拆解、提纯与定价,最后变成了一套可以被复制的情绪模板。
但在这个“女性”被拆解成为模板的过程中,真正的女性本身,反而会被迅速边缘化。
因为真实的人一定蕴含着诸多的复杂性。真实的女性会疲惫、会拒绝、会有情绪、会索取同等的理解与回应,也会在关系中需要被承接。但工业化的情感关系并不需要这些。它需要的是稳定、轻盈、可控与24小时在线且永远不会真正制造负担的“女性感”。
所以,真正掌握利润的人,往往是这个链路中负责加工、包装、分发与运营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在很多情感产业里,女性明明是被消费的主体,却未必真正拥有定价权。
因为被交易的并不是其中真实的情感与互动,而是一种“想象的符号”。
类似的结构,其实早已在全球化的情感产业中反复出现。东南亚的“爱情诈骗园区”、日本高度细分的陪伴产业、韩国的虚拟恋人软件,乃至欧美兴起的AI伴侣,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原本只能存在于真实关系中的情绪劳动,拆分成一个个可售卖、可复制、可规模化生产的模块。
但“崩老头”这篇文章的特殊的地方在于,它让这种结构以一种现实的方式暴露在了大众面前,让我们能够得以窥见行业从业者沉浮的欲望与行动。
以何玥的稿件中化名“施伟杰”的21岁男孩为例,这是个崩老头的好手。他常常把从老头那里“崩”来的钱,转手又花在了女朋友身上。而其他参与“崩老头”的年轻女孩,则把红包变成洛丽塔裙、假睫毛、一支又一支口红。
一个更加复杂的循环,就此开始出现——
在这个循环里,没有人绝对真正身处外部。有人在其中售卖陪伴,就有人购买陪伴;有人把身体变成素材,就有人把获得的钱重新投入另一套情绪消费系统。
每一个人都在某一刻付费,也都在某刻成为供给。
人的欲望、孤独与注意力,被工业化的流程不断拆分、流通、转包。角色持续互换,但真正被交易的东西始终没有变化。一种无法被稳定承接的孤独感。
到最后,在这个系统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那些被称为“崩老头”的中老年男性,习惯通过红包、转账、“小恩小惠”去获得爱与回应;而那些负责“崩老头”的年轻人,也同样在这种逻辑里成长。
他们越来越熟悉如何通过表演获得情绪回报,如何通过包装自己换取关注,如何将关系迅速兑换成现实利益。
但所有人最终得到的,其实都只是工业化的情感产物。
因为真正的亲密关系,是无法被标准化生产的。
真正的关系意味着风险、等待、失望、责任,以及一个人必须真实地面对另一个人的复杂性。但工业化的情感系统无法提供这一切。
它提供的是一种更轻盈、高效且安全的替代品。就像速食或预制菜一样,能够快速地填补人的情绪空缺,却很难真正让人获得长期的满足。
于是慢慢地,人开始习惯“被即时回应”,却越来越难承受真实关系里的沉默与迟缓;习惯通过消费获得陪伴,却越来越难进入一段需要长期磨合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里,最先被消耗掉的,恰恰是真实的人本身。
因为越真实、越复杂、越拥有主体性的人,往往越难被工业系统容纳。所以,真正的立体的人反而会被压缩成“情绪模板”,真正的关系会被压缩成为“即时反馈”,真正的孤独则被重新包装,变成一种可以持续流通的商品。
工业化情感对人最深的异化则是如此。可复制的流水线般的有关爱的一切在互联网上井喷式的发展着,于是,它让当下的人们都比过去更渴望被爱、被理解、被回应。但到最后,人们已经越来越难分清,自己究竟是在爱一个真实的人,还是在消费一种被精准制造出来的“被爱感”。
于是,我们拥有了历史上最便捷的沟通工具、最高频的情绪连接、最庞大的陪伴产业的同时,也正在经历越来越普遍的孤独。
工业系统能够无限复制“爱的反馈”,却无法复制真正的关系本身。
它能制造陪伴的幻觉,却无法制造两个人类心与心之间真正的相互抵达,更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命运关联。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长期生活在这种被工业化包装后的情感代餐里时,我们最终失去的,也许不只是爱的能力,还有逐渐失去的“相信真实关系仍然值得建立”的勇气。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