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边重镇巴塘历史缩影兼论清末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
巴塘今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位于金沙江中游东岸,隔金沙江与西藏自治区相望,是四川、云南、西藏三省区结合的河谷平原地带,为川、滇、藏、青交通要冲。巴塘城区所在的巴曲平原有三十多里,土质肥沃,气候温和,海拔仅为2580米,整个四川藏区没有比这里更大和海拔更低的平原了。
巴塘在先秦为羌戎之地,汉代臣服中原,名为“白狼国”。东汉明帝永平年间,白狼王“慕化归义,作乐诗三章”献于朝,这就是有名的《白狼歌》,今人研究《白狼歌》认为属藏缅语,与普米族、纳西族、彝族和缅甸主体民族缅族之语言均有较密切关系。唐代吐蕃东进,巴塘属吐蕃政权。元代属吐蕃等路宣慰使司都元帅府辖地。明代为云南丽江土知府木氏占领,明末清初受青海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控制。清康熙三年以后为西藏达赖喇嘛所据,委派两名西藏贵族管理,俗称大营官和二营官。康熙五十八年,岳钟琪西征,以巴塘战略地位重要,收取巴塘,两名西藏所委派之贵族改授为巴塘正副宣抚土司,所辖之地不仅今日巴塘,还包括今日周边各县,远至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和西藏盐井等诸县,这就是康区有名的四大土司之一的巴塘土司。雍正二年,以巴塘形胜要地,经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奏请,在巴塘派驻清军择地分守,雍正五年划入四川版图。乾隆四十一年,巴塘宣抚土司衮布嘉木泌因为参与平定大小金川有功,召入京授世袭二品顶戴。清末的巴塘正副宣抚土司和理塘宣抚土司其实是一家人,同治九年因巴塘宣抚副土司格桑斑鸠全家死于地震,由正土司扎喜之子郭宗扎保兼任副土司,而清末理塘宣抚土司四郎占兑又是巴塘宣抚土司罗进宝之子,其母为理塘宣抚土司邓云结存、巴登丁曾兄弟之妹格绒俄姆,邓云结存、巴登丁曾死后无子,由他袭职,所以巴塘土司实际上成为清末康区势力最大的土司。
光绪三十一年,驻藏帮办大臣凤全被巴塘正副土司和当地丁宁寺喇嘛所杀,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巴塘事件(http://t.cn/AXiaczd1)。此后清朝对巴塘用兵,杀巴塘正副土司和丁宁寺堪布,焚丁宁寺,土司家人押送成都监管(其后人在民国时说成是充军成都,应是不谙汉语词汇之故),辛亥革命以后才放归。
巴塘事件后,赵尔丰陆续担任川滇边务大臣又署理四川总督,后来又兼任驻藏大臣,趁机对四川藏区和西藏用兵。先攻破巴塘宣抚土司罗进宝之子理塘宣抚土司四郎占兑和喇嘛普仲扎娃盘踞的乡城桑披寺,这是一场硬仗,赵尔丰所部连续苦战六个月,仍不能攻克桑披寺,因粮道被四郎占兑截断,清军“枵腹作战,自觅树皮草根,杂以包米牛皮,煮食充饥”,弹药也快打光了,几乎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又遭四川总督锡良电斥“挟敌自重,攻战不力,久围无功,虚糜粮弹”,赵尔丰一夜白发。后来终于截断桑披寺埋藏在寺外的水源铜管,断其汲道,攻破桑披寺,理塘宣抚土司四郎占兑逃往西藏,1922年死于昌都,喇嘛普仲扎娃自缢。随后在川边大力改土归流,厉行新政,光绪三十四年一月改巴塘为巴安县,七月又升为巴安府。赵尔丰亲自坐镇巴安,在当地设立电报局,架设电线,修治道路,训练新军,招汉民屯垦,办学校,储人材,作为经略川滇藏区和西藏的重镇。这就是当时四川总督锡良指出的“巴塘练兵,以为西藏声援,整理地方为后盾,川滇边藏,声气想通,联为一致,一劳永逸,此西南之计也”。
我们不能否认,赵尔丰确实是清末的经边伟人。清光绪二十九年,赵尔丰还在担任四川建昌道道台时,就已经看出巴塘极为重要的战略价值。他在当时的《平康三策》中提出:“改康地为行省,改土归流,设置郡县,以丹达为界,扩充疆宇,以保西陲……川藏万里,邻接英印,山岭重沓,宝藏尤富,首宜改造康地,广兴教化,开发实业,内固蜀省,外拊藏疆,迨势达拉萨,藏卫尽入掌握,然后移川督于巴塘,而于四川、拉萨、各设巡抚,仿东三省之例,设置西三省总督。籍以杜英人之觊觎,兼制达赖之外附”,也就是把巴塘视为控制整个中国藏区的核心要地。不过赵尔丰的主张可能是受到了清末学者陈澹然光绪二十八年《迁都建藩议》的启发,陈澹然针对甲午战争后中国内忧外患局势,“朝鲜既失,威、旅已亡,海军荡然,宁复能御虏于堂奥之外”,主张迁都河南南阳,又指出“藏滇根本在巴蜀”,“西蜀、宁远(今四川西昌)不建亲藩,巴塘、打箭炉(今四川康定)不驻提、镇,则藏危而蜀亦危”。
赵尔丰在治理西南藏区之时,其实是做了很多事的:
他广招四川内地汉族到川边藏区垦荒,移民实边,内地移民所需口粮、种子以及一应农具房舍,由政府发给。
他在藏区推广汉族姓氏,首先在巴塘试行,“蛮民各家,宜各自立姓,或按居住之地,或籍家长之名,皆取首一字为姓,以便世世遵守”,所以民国时期来自巴塘的西康藏族领袖人物皆有汉族姓名。
他在藏区提倡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他亲自编写的《西陲三字韵语》中云:“炎帝裔,伯夷甫,迁于斯,作初祖;黄帝子,曰昌意,居若水,亦其地;当上世,号文明,论种族,皆弟兄;我同种,莫立异,入版图,亿万年”,又编写《兴学歌》要藏民尊孔子,讲汉语,“孔教西来比天大,讲忠孝,开文化。不论蛮娃,不分喇嘛,人人都要学官话”。
他在川边提倡汉藏通婚,专门颁布《汉蛮联婚通饬》,鼓励驻防汉族清军娶藏族妇女为妻。自赵尔丰以来,汉藏交往交流交融发展为巴塘社会变迁的一条主线,乃至成为整个川边藏区社会发展的一条主线。1933年巴塘宣抚土司孑遗冯云仙以国民政府康藏纠纷调查特派员身份巡视川边各县时,还专门告诫孔萨女土司德钦旺姆要“绝对服从中央,好好安分,不要分汉藏界限”。
他规定政府征用藏民服乌拉差役要给报酬,更不能无偿征用藏民牛马。
他在川边藏区开设现代工厂,煮盐、制革、造纸、印刷、制陶、采矿。
他在川边提倡藏民要讲卫生,要洗衣服、洗澡、洗脸、洗手,要修建厕所,不准随地大小便,“免致秽气中人,染生疾病”,“若有不在中厕大小便者,从重责罚”。
他在川边藏区创立医药局,为藏民免费看病,药品酌收成本,开始在巴塘实行,后来推广到川边各县。
他把电线从成都架到了西藏江孜,计划要架设到拉萨,后因辛亥革命而停工。
他扩建从四川通往西藏的道路,沿途还修建了旅店,以方便商旅通行。
他在藏区兴办邮政事业,修建雅砻江大桥。他在藏区开办学校,仅仅是川边藏区就建立了200多所小学,巴塘则开办了师范学校、制陶学校、巡警学校、技工学校。
他废除藏区喇嘛的特权,规定“凡喇嘛无论自种佃种之地,皆应与百姓一律按等完粮”,禁止寺庙向藏民派差役,不准喇嘛干预地方行政,限制各寺喇嘛数量,不得超过三百人。不准藏民将土地和牧场捐献给寺庙,以防止有限的社会财富向寺庙集中。
他废除川边一百三十八家藏族大小土司后,在藏区设立道、府、县和基层组织,保正、村长由藏民推举,三年一换,若称职可连任。
他派兵入藏,收复藏南,设立界碑,废除西藏噶厦政权,筹备西藏建省。
他甚至在清末就倡议要修建川藏铁路。
民国时巴塘县著名藏族社会活动家刘家驹(格桑群觉)的妻子玉珍纳母回忆:“边务大臣赵尔丰来康创办学校时……起初我们都把它当成一种虐待康人的苦差,其后学了三年,渐渐明白读书的好处,正想用心去学,谁料革命潮起,赵氏回川被害,西康学校就没人负责,两百多所的学校,一律停办!我也就失了学,我的父母又叫我仍然做那割草、掯柴、种田、耕地、豢牛、辟园、理圃、及日常家事(见《玉珍纳母旅行笔记》) ”。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赵尔丰在川边改土归流时杀了很多藏人,其手段甚至极其血腥残忍。巴塘事件发生后,他在攻破乡城桑披寺时,因对该寺喇嘛愤恨已极,用寺庙里煮砖茶的大锅把600多名喇嘛们全部活煮了,又把煮熟的尸体用来喂狗,创千古未有之惨酷。“赵屠夫”的恶名就是这样来的,他的名字在清末的藏区可以让婴儿止哭、活佛股栗。
但川边藏人对于赵尔丰也不是一味否定。川边改土归流和西藏筹备建省始于巴塘事件,巴塘正副土司因此被赵尔丰处死,家人押送成都监管,辛亥革命以后才被释放。但巴塘土司孑遗冯云仙,藏名格桑雀珍(སྐལ་བཟང་ཆོས་སྒྲོན),民国时在讲到赵尔丰时并无怨恨之情,开口皆是赵大帅当年如何如何经边。
甘孜寺活佛香根(县人大副主任)说:“赵尔丰在我们甘孜就更是一个有名的历史人物。我们从小就听老人们常讲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和妖怪,就是今天有些小孩子不听话,老人们都说再不听话,再哭我去把赵屠夫喊来先割你耳朵,小孩子都会害怕的,可想他在我们康巴人民心目中的形象是如何?我在寺庙中时才几岁,就听说赵尔丰这个赵屠夫,杀害过很多喇嘛和尚,就像是一个魔鬼,既恨他也很怕他,生怕他历史上还没有真正地死掉,万一哪天在寺庙中出现,真吓死人的。后来长大了,参加工作,走了不少地方和学习开会也多了,对历史和历史人物也有点研究,我对这个杀人狂不是老人们所说的那么的可怕和仇恨。听说赵尔丰来康巴地区时,英帝国主义正侵入我们的西藏,若康区失守,西藏就会有大麻烦,他是来固守边疆的将领,而且从他来康区的设防和倡导的文化教育,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他是很有改革开放眼光的人。至于杀人也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下,杀的是什么人应具体分析。当然和平环境下杀错人少,在混乱时期杀错人是多的,这也不奇怪的(见徐君《视角转换与范式改变:对清末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评价再论》西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9年01期)”。
甚至辛亥革命后,赵尔丰在成都被杀之时,挺身而出保护他的就是一个康巴的藏族蛮丫头。此时空空荡荡的四川总督府内,只有这个蛮丫头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其他的人早就一哄而散了。这个保护赵尔丰的藏族蛮丫头最终死在革命军的乱枪之下。谁曾想到赵尔丰以屠杀藏民著称,最后为他殉死的却是一个藏族丫头。郭沫若解放前在回忆录中说,赵尔丰被杀以后,四川人又同情起他来了,说他经营川边、经营西藏非常劳苦,才五十多岁就头发胡须全白了,“尔丰出关时,须发皆黑,后回打箭炉须发皆白”,也算是为国家鞠躬尽瘁。特别是挺身而出保护他的那个康巴藏族蛮丫头,四川人没有不称颂的。
格桑泽仁汉族名字叫王天华,是著名的国民党入藏女钦差刘曼卿姐妹的丈夫,四川巴塘县人,藏族,其父王兴海在改土归流以后任巴安县总保。格桑泽仁早年在巴塘、昆明等地求学,1926年经人介绍在西康屯垦使刘成勋创办的雅安西康陆军军官传习所学习军事,后兼任西康屯垦使署宣慰专员。1927年初格桑泽仁被刘成勋推荐给来雅安的班禅行辕僧官宫敦扎西担任翻译,随宫敦扎西至辽宁沈阳拜谒九世班禅。1927年6月,刘成勋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三军被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打败,西康地盘被刘文辉兼并。宫敦扎西将格桑泽仁推荐给刘文辉任边务处参事,因是刘成勋旧部,未获刘文辉信任,格桑泽仁自动离职,1928年以原西康屯垦使署宣慰专员的身份随班禅行辕代表宫敦扎西到南京谒见国民党元老戴季陶,要求在西康设省。格桑泽仁对康藏情形的熟悉和人脉给戴季陶留下深刻印象,受戴季陶推荐任蒙藏委员会委员兼藏事处处长,此后深受国民党中央器重,是第一个加入国民党的藏族人。1931年蒋介石委派格桑泽仁为西康党务特派员,要他回巴塘组建国民党西康省党部和地方武装,其真实目的在于利用巴塘为据点,阻遏四川军阀刘文辉和西藏噶厦政权对川边藏区的势力渗透。格桑泽仁带领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西康班的多名学生在途经云南昆明时,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赠给其步枪100支。格桑泽仁回到巴塘后,在当地藏民和友人的支持下,收缴了刘文辉部队两个营的枪支,宣布成立“西康省防军司令部”,自任“司令”和“西康建省委员会委员长”,又委任了巴塘和得荣的县长,打败亲西藏的盐井贡嘎喇嘛和东犯的藏军,并致电蒋介石建议“武力收复昌都以东”,还通电全国,称西藏政府中“少数人随时作独立对峙之迷梦,野心勃勃,不可遏抑,应请中央明令川、滇、青三省出师会攻”,自己则愿“努力攻藏,收复失地”。1932年9月,格桑泽仁因病返回南京疗养,后又在云南昆明和丽江等地养病。1933年格桑泽仁在巴塘的部队被刘文辉的二十四军打败,国民党中央势力退出川边藏区。1938年格桑泽仁派刘曼卿和青攘活佛、贡嘎活佛在西康募捐,组成“西康民众慰劳抗日前线将士代表团”到武汉慰劳抗日军人。1941年格桑泽仁携次妻巴月照(刘曼卿之妹刘曼云)回巴塘恢复清末被赵尔丰焚毁的丁宁寺,并将丁宁寺改名为康宁寺,又在巴塘修建“抗战建国纪念塔”,这是当时全中国第一座纪念抗战的建筑。1945年格桑泽仁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6年在四川灌县二王庙养病期间因肺结核去世,终年42岁,国民政府在重庆举行追悼大会,蒋介石下令予以国葬。
为了经营巴塘和川边藏区(后来的西康),南京国民政府1930年以后又任用原巴塘宣抚土司孑遗冯云仙(藏名格桑雀珍,格桑泽仁之表妹)为康藏纠纷调查特派员、蒙藏委员、国民党西藏党务筹备委员、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中央监察委员,蒋介石夫人宋美龄并和其结拜为姊妹,又礼遇其母阿宗夫人。1943年冯云仙曾护送藏传佛教领袖喜饶嘉措大师(解放后任全国佛教协会会长、全国政协常委)入藏,结果被藏军阻于藏北黑河,虽屡经交涉仍不能前进,冯云仙等人在藏北滞留一年多时间,只能返回重庆,国民党政府加强对西藏控制的计划因此而失败。
格桑泽仁1946年死后,其胞弟格桑悦西1948年又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解放后任西南民族学院教授,后调北京任民族出版社藏文室副主任。
(图1郭沫若回忆录)
图2、图3、图4、图5清末民国时期的巴塘城和城墙、城门)
(图6民国巴塘县立小学的藏族和汉族教师)
(图7民国巴塘县里小学棒球队)
(图8民国巴塘县城架设的风力发电机)
(图9民国巴塘华西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