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那一头如墨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锦被之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衫此刻早已不整,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半阖着,怔怔地望着远处虚无的某一点。
眼尾泛着未褪的薄红,睫毛轻颤,脆弱得宛如深秋里濒死的蝉翼,又似断了线的蝴蝶,半晌才缓缓合上,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我猛地一个激灵,从床榻边缘狼狈地爬起。
头痛还未散去,待看清这一室的荒唐景象——满地的狼藉、撕裂的帷幔,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旖旎气息,昨夜那些破碎且疯狂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我怔愣片刻,慌乱地伸手捞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甚至来不及细看是否穿反,便跌跌撞撞地向殿外逃去。
棠梨殿外的晨风微凉,却吹不散我满心的惊惶与怔忡不安。
我一边踉跄着脚步,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紧闭的殿门。
那可是平日里高居云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师祖啊,如今竟被我这般不知死活地轻薄。
想到此处,我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刚穿好的中衣。然而,我却不知,就在我落荒而逃的身后,那殿内原本如冰雪般的美人,眼角竟无声地滑落了一滴艳绝的泪,砸在枕畔,碎得令人心惊。
我一路跌跌撞撞,狼狈地避开沿途的弟子,后背早已凉涔涔一片,冷汗浸透了里衣。
师祖可是整个宗门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那般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竟被我这一介凡俗之辈给轻薄了!若这事被人知晓,我这条小命怕是连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我心中惶恐至极,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不靠谱的师傅咒骂了千百遍。他在外惹是生非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拿我来顶罪!若非昨日被迫来这棠梨殿请罪,我也不会为了壮胆贪那几杯果酒,以至于昏了头酿成大祸。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色胆包天,殊不知昨夜那果酒中竟被人下了“玉罔散”。此物乃是助//兴的虎狼之药,一旦入腹,便是理智全无,只余本能。
半刻钟后,我气喘吁吁地逃回了遥相殿,刚想喘口气,竟迎头撞上了大师兄。
“师兄?”我心头一跳。
“去哪了?这般着急,满头大汗的。”师兄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慌乱地摇了摇头,强行转移话题:“师兄有事吗?”
“师傅说,近日山下不太平,嘱咐你千万不要再偷偷跑下山。”
我干笑两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谁不知道我灵根不佳,武力值可谓是渣渣中的极品,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下山啊。
“知道了知道了,师兄放心。”
我头脑混乱如浆糊,只想赶紧打发师兄离开。
到了晚上,宗门内果然发生了一桩大事。
师祖重伤。
当然,这等秘辛自是不可能让全宗门皆知,只有几位长老知晓内情。我在院内心神不宁地溜达,向来不着调的师傅此刻却面色凝重地冲进殿内,片刻后又匆匆离去,眉头紧锁。
我思来想去了一下午,心想到底还是要去找师祖负荆请罪。还未至棠梨殿,便觉层层结界阻挡,威压厚重。
师傅见我鬼鬼祟祟,以为我是来请罪的,便挥手让我回去。
我往殿内方向看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傅,怎么了?难不成师祖要闭关?”
“别瞎问,以后受罚之事免了,你日后不必到这。”
“免了?这么好?”
我头上被敲了个正着。
“你这小子,整日不思修行,就会偷懒。”
我撇撇嘴,心道哪里是不努力,自己这副身体,压根就不是个修行的料。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我打哈哈几句,转而试探师祖的情况。师傅口风极紧,我随便糊弄几句,便寻了借口离开,转头便找了师兄打听。
这才得知,师祖竟被“邪祟”伤了。
我不解,修仙之人打架斗殴受点伤是常事,何必如此紧张?
“不知。”师兄也是一头雾水。
“师弟,你何时会关心这事?”
“嗐,我随便问问。再说,昨天受罚时,师祖对我挺好的,我关心关心。”
“也是。”
我心不安,只觉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眼。
终于,月悬半空,万籁俱寂。我终是按捺不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宝贝—玄影符,一个可以短暂穿过结界的符箓。
我一不做二不休,还去师傅房中顺了几张隐身符。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穿过结界,来到棠梨殿外。脚步刚一顿,便察觉殿内有人,焚着淡淡的冷香。
“殊华,到底是谁?”是掌门老头子的声音,透着焦急。
“师兄莫要再问了,此事是我不小心。”一道清冷虚弱的声音响起,听得人心尖发颤。
“何是不小心?你,你……”掌门的声音似难说出,越来越低,却字字如惊雷,“你童子之身被破,修为会被束缚,甚至是下跌!要想突破,也得等十年,甚至上百年!”
我心中大骇!原来昨夜之事,竟对师祖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许是我心神震荡弄出了动静。
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朝我藏身之处袭来。
突然,一道柔蓝灵气挡在我身前,化解了剑气。
“谁!”掌门厉喝。
“师弟,你!”
“师兄,是我的灵宠,夜已深,师兄请回吧。”师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掌门走后,我撕掉身上的隐身符,缓缓走进殿内。
未敢抬头,我干脆利落地扑通跪地,猛猛磕头。
“师祖,弟子楚风,特来请罪。”
“昨夜,昨夜是弟子鬼迷心窍,行不轨之事。是弟子胆大包天,是弟子的错。”
虽不知为何昨夜我会如此冲动,但做都做了,终是错了。
殊华眼眸半敛,望着那个低下头颤抖的人,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掩去了眸底那一抹痛色。
他试图撑起身体,可指尖刚触及锦被,一股钻心的剧痛便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道基受损的征兆,更是昨夜荒唐过后留下的残酷烙印。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薄唇被咬得泛白,却硬是一声未吭。
“起来。”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细细磨过,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只觉那声音虽冷,却没了往日的威压,反而透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易碎感。
“弟子,弟子不敢。”我磕磕巴巴地回道,头埋得更低。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我余光瞥见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到了我面前。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执剑时稳如泰山,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楚风,起来。”
我不得不抬头,这一看,心脏猛地缩紧。
师祖的长发未束,凌乱地垂在肩头,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处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是昨夜我失控时留下的。
而他那张向来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眼尾却还残留着一抹诡异的艳红,像是雪地里被碾碎的红梅,凄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师祖,您的伤……”我喉头干涩,愧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殊华没有理会我的话,只是借着那股劲儿勉强坐直了身子。他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牵动体内的伤势。他垂眸看着我,目光幽深如潭,让人捉摸不透。
“昨夜之事,并非你一人之过。”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酒中被人下了玉罔散,你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师祖竟然知道?而且,他这是在为我开脱?
“可是”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没有什么可是。”殊华打断了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灵根不佳,修为低微,昨夜却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罢了,此事休要再提。夜深,回去歇息。”
我愣住了。这就完了?
我懵然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烛火摇曳中,那道身影孤寂而单薄,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殊华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眸底满是痛楚与自嘲。
童子之身被破,道基受损,修为倒退。
如今不得好应。
他缓缓闭眼,嘴角轻颤。
突然,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师祖,我,我出不去。”
文/@棠木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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