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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漫谈 之 《咱们油条受到的委屈，制定标准能否化解？》

1️⃣ 文章背景：物美价廉的油条仙人，受了什么委屈？

NBC发了一条逛北京街头小吃的视频。一位被称作“food guide”（美食向导）的Kelly姐介绍油条时，说这是“Chinese churro”（中国的西班牙小油条）。

【插一句：你们就看滑稽不滑稽！咱中国翻译churro，包括我在内，大部分人说的都是“西班牙小油条”。结果这位Kelly姐倒好，来了个倒反天罡。】

不止油条，其他中国小吃也全都被她用西方食物做对标。Jokie截图发出来，表示十分无奈和气愤。

我也转发了，并在今早单独写了个短篇。不是要嘴Kelly这个人（虽然她一个地道内地口音的中国人，给自己取个英文名上老外节目介绍中国文化，已经很让我不爽），而是实在忍不住说一句：

我干翻译十几年，自己和遇到的同行，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把油条翻成Chinese churro。❌

评论区有位刚关注我一天的读者，很真诚地提了个建议：官方应该推动统一标准，这样大家也好规范。这个建议听着很合理，心也是好的，而且很快得到了呼应，又有其他读者在评论区和转发区说这事应该文旅部门出台规定。

我本来已经做过简短回复，并表明不再赘述。看到源源不断有同志把这个事情理解成“文旅部”或者“官方标准”就能解决，我觉得这种思路已经遇到太多次，有必要写个大篇来展开聊聊，于是有了本文。当然这问题实在太复杂，远非这一篇文章可以涵盖，我努力给感兴趣的读者写个入门皮毛。

2️⃣ “吉事果”还是“西班牙小油条”？ Youtiao还是Chinese xxx？

先讲清楚2个事实层面的误区。

⚠️第一，原新闻视频配的中文字幕里，把西班牙小油条churro翻译成了“吉事果”。我不知道它是AI自动加载，还是人工核对过。

但“吉事果”在内地并不是churro的主流翻译，更不是它的唯一翻译。我去查了一下，它最早溯源到个别商家为churros起的商业名称，走的是“吉祥话+果”的销售路子，想通过这种路径招徕食客。

再强调一遍：我们正经翻译，多半把这玩意儿叫——

西。班。牙。小。油。条。【咬牙切齿】

⚠️第二：油条在我国，至少近两年早就在推youtiao了，比如图一 南昌的地方标准就给了建议，可以在youtiao和fried fritters里做选择，从来没有过Chinese xxx。
[怒][怒][怒]

3️⃣ 标准能解决什么？不能解决什么？

还是先说现实：

理论上，有国家颁发翻译职业资格证的人才能叫“译员”。但实际上，谁懂点外语，都能（或者都可能被拉去）临时顶上做翻译的活儿——做不做得好，那是另一个话题。

大家网上嘴某个“译员”怎么这么拉胯，说不定人家就是在咱们看到的那一点点时间里临时充当了一下翻译，转头就干别的毫不相干的主业去了。

Kelly到底是什么身份、有没有证，我们都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会外语”和“懂翻译”是两码事，“懂翻译”和“有文化主体意识”又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所以，当我们讨论“标准能不能解决问题”之前，得先承认：很多被嘴的“翻译”，不见得就是从业人员（当然不是说只要是从业人员就做得好）。标准管不到他们，他们甚至大概率不知道有标准存在。

那对于从业人员，标准能解决什么呢？

一些固定术语（如政策表述、机构名称、科技术语、专有名词）是可以规定的；

一些短语或句式的结构（如警示牌、公告牌等），也是可以参考的。

除此之外，不能解决的事，那可太多太多了。

毕竟，哪怕现在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列出一张表，穷尽我国的文化负载词？

你答不上来，对不对？

首先：哪些词应该列入“文化负载词”？哪些词需要国家层面去规范翻译？哪些词已经有规范翻译，但时代变了，大家觉得要改了？改不改、凭什么改、改成啥、改了就更好吗？

光讨论上述最基本的问题，从业人员都能打无数口水仗。

嘴长在人身上，笔拿在人手里。是人就会不一样，是人就会犯错，也会有理解差异。

客观事实就是：再牛的从业者，也不可能时刻参照“标准”给出“标准答案”。加上我们这里文化负载词实在太多太广、渊源深厚、五花八门的操作又由来已久，这会导致翻译标准永远追不上译员的个体行为和当代翻译思潮新趋势。

因此，标准只能规定“一小部分内容建议从业人员怎么说（写）”。

而这次油条事件的核心，是“用了一个不专业也没有国际传播格局与文化主体意识的人”，并不是简单的“没有翻译标准”。

4️⃣ 那到底有没有业内标准呢？执行得怎么样？

就像我前面写的，你能看出来，业内标准不是没有。甚至油条就包括在内。

这里举【其中一个】相关标准的例子：我们有一套《公共服务领域英文译写规范》，在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上可以查到。国家有一个版本，对外交往较多的城市也在国家版基础上做了地方版。

但问题是前面提到的标准往往滞后。它跟不上行业实践，更跟不上社会意识的转变。

还是举例：【国家版】“餐饮住宿”规范系列最新一版发布于【2017年】。里面“白酒”还译成liquor and spirits；麻辣烫也还是意译的spicy hot pot。见图二，图三，图四。

但我们现在都知道，白酒行业后面自己发了白皮书，白酒就是baijiu；麻辣烫也早在海外网民中被亲切地称呼为malatang。

而且，有标准也无法涵盖万事万物。做翻译，本质上就是说话和写文章。只要张嘴动笔，就会涉及“这个表达要不要有标准、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是这个标准”。这个话题无穷尽。

再就是说到直接和评论相关的：不少读者遇到这类事情，第一反应是“官方应该怎样怎样”“教育部应该怎样”“文旅部应该怎样”。

心愿是好的，但【主语】经常搞错。[笑cry]

我们这个行业标准的起草者主要是以【各地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和【行业协会】等具体单位牵头，邀请【各高校外院】的外语教育和翻译界专家、【资深从业者】，以及作为领头羊的【翻译企业】来群策群力。

到了最后要变成“标准”，确实需要以“官方”的形式来确定其合法性，个别非常严肃的概念，肯定也需要上面认可，或者直接由上面的翻译单位确认。

但大部分情况下，真正做调研、做论证、做推动和草拟的具体工作，并不是大家概念里的“官方”承担，也和【文旅部】【教育部】无关。

（具体的文旅宣传和教材编写，那是另一个话题。这里聊的是【翻译行业标准】。）

问题经常不是❌标准有没有(确实也有领域还没标准，比如影视译制)，而是从标准到执行之间，隔了太多：标准本身的缺陷和滞后、从业者的个体意识与能力、用人方的随意和敷衍、“临时找个会外语的人来顶一下”的惯性解决路径，甚至预算的匮乏（非常常见！）…这些，远远不是出几份文件就能解决的。

5️⃣ 那么具体到文化负载词，有没有“唯一正确译法”？

严格来说，一部分有。但鉴于我国实在是文化大国，大部分恐怕目前都没有。

直到今天，也还有一些思想守旧的从业者（甚至包括某些专家）觉得我们把dumpling改成jiaozi、把dragon改成loong是多此一举，觉得“外国人看不懂拼音”。

但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这个观点。按照国家发展和文化自信的变化趋势，越来越多的人（包括内行也包括外行）都认为，文化负载词整体是要朝着音译为主的方向去推动改进。

这不代表我们要迎来“全世界提到中国词就自动用拼音”的完美一天。这永远做不到。

但“永远不完美”不等于“不能朝这个方向努力”。进步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我们一代人一代人推出来的。

6️⃣ 标准当然有用，只是别迷信它能包治百病。

标准是辅助，不是核心。真正能让“Chinese churro”不再出现的，是更多老师和译员、外语导游、国际传播工作者与跨文化交流者，还有广大会外语的同胞，在每一次开口和动笔时选择传递真实恰当的中国名称，展现文化自信。

而普通人上网具体可以做的：看到类似案例时，有理有据地指出问题，给出正确示范，而不是只嘴一句“崇洋媚外”就结束。嘴人是无用的，但你说一句“它不是Chinese churro，它是youtiao”，或许就有一个路过的网友记住了。

7️⃣ 总结

文化出海需要标准，需要的也远远不只是标准。它首先来源于“中国事物就是它自己”的集体意识。

我也很欣喜地看到，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太多。新一代的国际传播工作者和普通网民，正在用每一次发声推动转变，比如坚持用jiaozi、loong、youtiao这样的身体力行。

标准会慢慢跟上，但意识，得先从我们自发行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