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一首曲子，作为古典吉他音乐的代表，让全世界的人投票，会选哪一首呢？那肯定是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的第二乐章。

从年轻时到现在，我大概也就听过几百遍吧。但直到今天，才有缘去听这个曲子的现场，吉他家苏萌与张诚杰指挥的上海歌剧院交响乐团在捷豹音乐厅的精彩呈现。

昨天刚在这里听席夫的莫扎特，今天又到这里听西班牙吉他，就像北方的春日一下子来到了南国的艳阳。

曲子从弗拉门戈跳荡的节奏开始，这里大多数演奏家会用热烈的扫弦，让听众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但苏萌却选择了低调的开场，甚至用一部分拨弦来代替扫弦。我很认同这种处理。就像《红楼梦》里姐妹们联句，凤姐开了个头：一夜北风紧。众人都说好。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看似平常，却给后面的发展留了很多可能。曲子长得很，不用急着把看家本领都搬出来，后面有的是机会。自信的艺术家都会留有余地。

苏萌以高超的技巧和精准的控制著称，这在今晚的演出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弹这个曲子的演奏家很多，但真正能够弹好的并不多。这不仅是需要驾驭快速复杂多变的节奏，还需要乐队进行丝丝入扣的配合，稍有闪失就很容易翻船。这些对苏萌都不是问题，更让人欣赏的是她在技巧的把握之中蕴含的情感的流动，色彩的变幻，有弗拉门戈的热烈，也有她个人独有的含蓄和冷静。

这一点在大家最熟悉的第二乐章中表现得更突出，让人耳目一新。说真的，这首曲子我最早喜欢的就是第二乐章，但后来有点怕听了，因为太甜、太美、太忧伤。甜美忧伤也会有什么问题吗？是的，情感是好的，太泛滥了也吃不消。也许西班牙人不这么想，也许他们就喜欢这个调调，无所不用其极。但是作为中国人，还是喜欢克制一点。克制后的爆发，也更为热烈。

下半场的高潮是苏萌与王雅梦合作的罗德里戈为两把吉他与管弦乐队而作《牧歌协奏曲》，这部作品在吉他文献中的地位虽不及《阿兰胡埃斯》，却风格多样，几乎囊括了西班牙民间音乐的全部表情。我一直认为优秀的吉他重奏远比独奏稀有，吉他的个性太强，彼此很难协调，对著名的演奏家来说尤其如此。苏萌与王雅梦既是青岛同乡，又师出同门，合作多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默契。两位演奏家手中的吉他，时而如田间问答，时而如山鸟合鸣。特别喜欢其中的《小歌调》这一乐章，细腻的拨弦如微风吹拂。在激情澎湃的终曲，她们又以惊人的同步性与层次感，将气氛推至巅峰。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加入吉他爱好者的行列的，那时候的中国吉他刚刚开始起步，离世界水平相去甚远。现在，我们有了很多苏萌和王雅梦这样的世界级的演奏家，有生之年能见证这样的进步，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