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想去电影院看《给阿嬷的情书》?
一是因为很多人说很感人,我就不想看了。“找泪流”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种电影类型,那种被精心设计好的情绪催熟,总觉得少了点对生活本身的尊重。
二是因为题材本身。大家听说过“番客婶”吗?
春节前,我们一家在潮汕旅游,爱偷听的小某书就给推了很多相关内容,其中包括一本关于“番客婶”的书——沈惠芬的 《社会性别与历史书写:20世纪上半叶福建移民家眷生命史研究》 。推文是这本书的介绍,我第一次知道“下南洋”背后“番客婶”这个名称。
但真正让我感到沉重的,是评论区。那里面有数百条评论,大部分IP来自广东和福建。留言大概是这样的:
“我太奶奶就是番客婶,太爷爷下南洋去了,头几年有书信和钱寄返,后来杳无音讯。太奶奶拉扯几个孩子,侍奉公婆,一生就在等。若干年后,等来的只是男人的死讯。”
或者是更扎心的:“男人回来了,带着在南洋娶的妻妾、儿女,浩浩荡荡回来祭祖。原配老丑衰残,望着衣锦还乡的男人。中间隔着几十年的时间汪洋大海,还有战争与断汇时期的艰难。”
我看得很难受。
我知道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很高,豆瓣9.1分,讲的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丈夫下南洋后杳无音讯,其实是另一位女性受丈夫所托,代他给家中阿嬷寄了一辈子的信和钱。这是人性里的光辉和善意,我相信现实中一定有这样的情义。
但我不想去影院看,是因为我清楚,文创作品的美化终究是有限度的。
在那段真实的历史里,这种“双向奔赴”的情义是稀缺品,更多的是单向度的绝望。所谓“番客婶”这个群体,本质上是传统宗族社会为了维持家庭稳定,而在牺牲掉的一代女性。
在沈惠芬教授的研究中,这些留守女性的生存状态被描述为一场“社会地位保卫战”。她们不仅要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面对“害怕自家男人过洋变心,另组家庭”的恐惧。有相当一部分番客婶,穷尽一生等来的,要么是断供后饿死的命运,要么是丈夫在海外另娶的消息。甚至有番客婶留下遗言,死后不要和丈夫合葬,也不要将他的名字刻在自己的牌位上。
即便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真的有情有义,有女女相助,但在这个故事架构中,男人依然是隐身的,而苦难却是实打实的。
去影院静静地、专注地看这么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美好故事,对我来说坐立难安。我不想坐在黑暗的,气味复杂的影院里,看着荧幕上那封美丽的情书流泪,去消费那段对无数“番客婶”而言过于残酷的历史。
我宁愿在那一条条真实评论的缝隙里,记住她们没有等来情书的、沉默的一生。
发布于 河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