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八佾》解析——兼论华夷之辩
好久没写论语系列了。正好,最近写了几篇关于民族问题的文章,其中引用了儒家的有关观点和思想,有些同志很感兴趣,也有些持不同意见的人批驳。今天就说说《论语》的第三篇,《八佾》。这一篇和我前面写的《阳货》、《为政》,都属于当时的党校培训课程。而且,《阳货》讲学习、《为政》讲政治,《八佾》讲正气、讲规矩。正好也是三讲。
“佾”这个字,读音是yì(义),是古代夜店,啊不,仪仗舞的行列。一佾八个人,八佾就是八八六十四人。从周朝就定了规矩,只有天子才能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这是一点都不能乱的。像啥呢?类似于今天的办公用房面积标准、公务用车配置标准,什么级别配什么,超标就是违纪。
那为啥孔子要用“八佾”来做篇名呢?因为八佾是“礼”制的最高表现。其它的一些规矩,比如怎么走路、怎么磕头,人人都能用上。但你以为什么人、什么场合都能上模特?普通人也能上夜店?你想多了。孔子再仁、明朝再明,也是封建社会,只有少数人是人,绝大多数人只是“黎庶”。就像今天很多男性都以为原始社会真是好、树上地下随便搞。封建社会真是好、三妻四妾随便搞。也是想多了。一半以上是没老婆的。今天还能上微博的,祖上都还可以,要不然就绝后了。能接着奏乐接着舞的,那都是正厅以上了。八佾,则是天子专属。拿这个做标题,其实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论语文】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吴真译】 孔子谈到季氏的时候说“这孙子居然在自己家院子里搞六十四人的模特队,这种事他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这一章是整个八佾篇的导火索,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成语的出处。大家都知道,一旦用这个词了,兔子就要施展拳法教训人了。印度没听懂,被教训了。越南没听懂,被教育了。所以词义和语气都是很重滴。
这个“忍”字有两层意思:一是容忍,二是忍心。容忍像是被动的行贿、忍心如同主动的索贿。这个贿,是国之规矩,是僭越之罪。
那季氏是谁呢?当时鲁国的政权,已经旁落到三家大夫(孟孙、叔孙、季孙)手里,国君形同虚设。季氏作为大夫,按规定只能用四佾(32人),但他居然用了八佾(64人)。这不是简单的讲排场,非要喝茅台,而是说明自己既有天子的实力、也有天子的野心。孔子一贯认为,礼制是文明的边界、政治的底线。其它的错误,还可以批评和处罚,违反礼制,只能杀了。
【论语文】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吴真译】 除了季孙逾制,孟孙、叔孙和季孙三家,祭祖完毕撤祭品的时候,居然还唱起了《雍》这首歌。孔子说:这尼玛是你们唱的?《雍》这首歌,是有规定的,是天子庄严肃穆领唱,正部级以上跟着唱的。你们三个,算什么东西?就像请特朗普吃饭时,最后一首可以放YMCA,你一个迪奥县委书记,吃饭时也放这个?
今天我们看了可能觉得很不理解,跳舞、唱歌这种事,咋孔子看的这么重?因为我们生活在人类有史以来、世界各国之中最发达最文明的时代和地方啊。在那时那里,最多只有千分之一的能有这种待遇。今天季氏用八佾,明天三家唱《雍》,后天就翻天了。
【论语文】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吴真译】 这一章是八佾篇的理论纲领。前两句讲了季氏僭越、三家滥礼,是表象。一句就上升了,什么叫礼乐?今天我音乐,和知识一样,是全体人民都能享受的。而在以往,礼乐是仁的象征,是秩序的标志。礼崩乐坏,就不是人了。或者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位置,就乱了套了。
这里,孔子已经说了形式和内核的关系。形式和内容要统一,内容是形式的根基。、形式是内容的表现。今天我们说不忘初心,那怎么证明呢?要有各种调研、民主生活会等制度安排。没有初心,制度就成了一纸空文。但没有制度,初心也无法落地。
【论语文】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吴真译】 林放问孔子,“那礼的根本到底是什么?”孔子一听,非常高兴,哎呀,小林啊,问的好,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这是个很大很关键的问题啊,解决关键的问题、关键是找到问题的关键。礼,不在于仪式多么豪华铺张,不如简朴节约。就像办丧事,并不在于流程多么周全,而在于你是不是真心悲痛。
林放这个人,《论语》里只出现了两次,说明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来混党校文凭镀金的,是真心想弄明白道理。孔子对这个问题也极度重视。因为上一句刚刚讲了形式和内容的关系,人家就问那什么是根本。说明这小子很聪明。也问到点子上了。所以孔子很坚决的讲,民主生活会啥的,是形式,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内心信不信。不是说仪式不重要,而是说当形式和实质发生冲突的时候,实质优先。我们反对形式主义,但不是反对形式。是不能让形式压倒了内容。
【论语文】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吴真译】这一句也是我今天写这一篇的重心。这是华夷之辩最原初、最核心、最精辟的表达。但这句话两千多年来被无数人误解,就和“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样,被理解歪了、错了。【http://t.cn/AX6m5iWP】
这句话的文本一直有些争议。
有的人认为,这句话是孔子感慨,现在华夏尼玛的还不如夷狄了。因为原来我们之所以比夷狄文明,是因为上下有名、秩序不乱。现在好了,周室既衰,诸侯放恣,礼乐征伐之权都不出自天子了。但你看夷狄之国,倒还听尊长的,哪怕这个尊长是靠武力上的台,但毕竟有个君,咱们华夏反而君不君臣不臣了。啥人都敢顶嘴了、都敢乱说了。
还有人认为,孔子的意思是华夏优于夷狄。夷狄虽有君长,但没啥礼义,敬礼、奏对都不会,华夏就算现在“衰落”了(国君都名存实亡了),但礼义还没废。夷狄就是不如。他们最多就是把前一个君主杀了,哪像我们,还懂搞些八佾、僭越,造反的学问都比他们大。
也有人说,少扯吧,孔子就是觉得夷狄都比我们强了,夷狄好歹还有君长,不像如今的华夏,已经没有上下之分了。此处的“亡”,不是亡国的意思,而是僭乱无序。秩序“亡”了。
也有不少人,将其理解为“华夏优越论”。你们那些蛮夷,就算也有了国家、有了君主,但还不如我们这君主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个人认为,不能孤立的、割裂的理解这句话,要把这句话放在《八佾篇》的整体语境中、置入孔子的整体思想体系中理解。
这一章,孔子一直在讲礼崩乐坏。在这种背景下,孔子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核心意思应该是【华夏文明的优势不在于有没有君主这个形式,而在于有没有礼乐文明这个内容。现在如果我们连礼制都没了,那我们就不如夷狄那样谁有霸权谁就当君主了】。还可以把“亡”理解为丢失、抛弃。夷狄和诸夏比,不在形式上有无君主,而在内容上有无仁德礼乐。夷狄虽然有君,但正缺诸夏丢掉的礼。因为缺了这个,夷狄的君还是达不到华夏的标准。
当然,我的理解只是一个角度。但无论上面哪种理解,其实都涉及到一个根本问题:华夷之辩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血统吗?不是。是地域吗?不是。是政治体制形式吗?也不是。华夷之辩的标准是规矩、是制度、是文化,是用礼乐反映出来的文明程度。
夷狄之所以为夷狄,不是因为他们生在中原之外,不是因为他们血统低贱,而是因为他们的生产力水平低,没有发展出成熟的礼乐制度。华夏之所以为华夏,也不是因为血统高贵,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率先进入了比较发达的“农耕游牧海洋结合型”文明,建立了宗法制度和礼乐体系。
这是最朴素的历史唯物主义: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夷狄的生产方式以游牧、狩猎为主,生产力低下,因此没有发展出复杂的宗法礼乐制度。而“农耕文明的勤劳质朴、崇礼亲仁,草原文明的热烈奔放、勇猛刚健,海洋文明的海纳百川、敢拼会赢,源源不断注入中华民族的特质和禀赋”,因此发展出了完整的礼乐文明。这不是种族优劣的问题,这是社会发展阶段的问题。
而且,华夷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夷狄可以接受华夏的礼乐文明,从而成为华夏的一部分。而华夏如果抛弃了礼乐文明,也会沦为夷狄。孔子在另一章中说“看你们这些人吧,天天在群里吵架、不懂规矩,我不当群主了,我退群吧,我换个群,我去九夷群了”。有人问他“那个群的人,都没啥文化哎,140字的文章都嫌长”。孔子回答“我去了,那个群的水平就提高了”。孟子则进一步说,只有“先进文明影响落后文明的,哪有落后文明改变先进文明的呢?”
韩愈在《原道》里说得更清楚“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所以,“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句话,非但不是种族歧视,反而是最超前的文化认同论。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只要接受了礼乐文明、参与了华夏的生产方式,就是华夏;反之,如果抛弃了礼乐文明,就是夷狄。咱们今天说中华民族共同体,说文化认同,根子就在这里。不是血缘让大家成为一家人,往上溯十代,都啥血缘?是共同的文化、共同的历史、共同的生产生活方式的融合。
孔子批判僭越,不是单纯的复古守旧。当然,在封建社会,君主的地位就是至高的。他的核心关切是社会秩序,这个秩序的象征则是君权。大夫用天子的规格、臣子不敬君主、形式就体现了“乱”的内容,整个社会就会陷入混乱。这种混乱,表面上是礼制问题,实质上是生产关系出了问题。新兴的封建势力(以季氏为代表)正在挑战旧的奴隶制等级秩序,而旧的秩序已经无力维系
夷狄是因为不懂礼而无礼,季氏是懂礼而故意坏礼。从这个角度看,季氏连夷狄都不如。夷狄的君是不知;诸夏无礼则是不为。不知者尚可教,不为者不可救。
【论语文】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吴真译】 季氏要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孔子的学生,同时也是季氏的财政部长)说:“你就不能劝劝他吗?他怎么能去祭泰山呢?这还有规矩没?”冉有说:“我哪敢劝,别给他杀了吧。”孔子叹气道:“唉,你们在这件事上居然都不如一个平民林放吗?要是泰山也保佑他的话,泰山也汤姆的不懂礼”。
孔子问冉有能不能劝,他说不能劝。说明啥?说明虽然跟着孔子学了那么多仁义道德礼乐制度,但一进入实际政治,就妥协了、退让了。不敢劝、不会劝、自己觉得劝不动。孔子后面的那句话特别有意思,“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孔子知道冉有难处,但他不能纵容这种“不作为”的态度,所以拿林放做对比、又故意骂泰山,实际上是说,你们这帮在体制内的人,就是不如人家不在体制外的人有骨气。
再挑几句说说了。
【论语文】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吴真译】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夏的后代杞国留下来的资料太少,没法证实。殷商的礼制,我也能说出来,但商的后代宋国留下来的资料太少,也没法证实。不是因为我不懂,是因为文献不够、熟悉古礼的贤人也不够。
这一句并不仅仅是孔子的治学态度,也不仅仅是我们要根据最近的考古资料来刷新理论。最重要的,实际上是说今天能拿到什么、需要什么,就先用着。宜粗不宜细,先别自古以来、先说二战以来。当然,要是有需要了,再“找”自古以来。
【论语文】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吴真译】 古代最隆重的祭祀是禘祭。禘祭是天子祭祀祖先的大典,按礼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举行。但鲁国是个特例。因为当年周公辅佐成王有功,成王特赐鲁国可以在祭周公时行禘礼。这是特赐,本应是极为罕见的殊荣。但到孔子时代,鲁国国君把禘祭当成了常规操作,而且祭的对象也不限于周公了,流程也走样了。“灌”是禘祭的第一个环节,孔子的意思是,尼玛就第一个模特,啊不,第一个环节还像点样子,后面都是啥啊,名分颠倒、程序混乱。该祭的不祭、不该祭的乱祭,谁主祭、谁陪祭,全都乱了套。
所以结束之后有人问他,你说应该啥程序?孔子说,我哪知道,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为啥?因为季氏他还敢骂骂,可国君也这样,你让他咋说?乱了套了。不如夷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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