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关系中有自己的逻辑:当人们处于某种相互关系时,他们的感受、想法和行为就一定会这样,而不是别样。
要了解为什么美国会发生“禁酒令”,我们就需要了解当时美国社会上,是怎么样的“好心人”在推动这个事情。
我们都知道美国的早期移民中有大量被迫害宗教徒,其中的清教徒、贵格会信徒都有禁酒的信仰文化,他们认为酒精会“腐蚀人的道德,使他们堕入犯罪、堕落和贫困的深渊”。即便在19世纪后期,这些宗教思想依然在美国社会上有着较大影响,但这并非主因。
构成主因的,是当时美国的社会经济情况。
从十九世纪后三十年到二十世纪初一二十年,是美国工业化进程加快,社会财富极度扩张,这个时期后来被称为美国的“镀金时代”。
然而这个时期也是美国工业资本进行原始积累的时期,以1890年代美国卡内基钢铁厂的工人为例,平均每周工时超过70小时,安全防护基本没有,相当数量的工人在12个小时、乃至14小时的轮班后,依赖酒精或是一些“美式草药”提取物来消解疲劳,麻痹自己。1885年的亚特兰大就曾经尝试过一次禁酒,只是我们都知道,那时诞生了一种让人喝了会快乐、会上瘾的新饮料。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除了声势浩大的罢工外,普遍性的怠工行为也是可以料想的,当时美国大部分是“周薪制”:每周六发放工资,工人周天在狂欢一天后,在周一带着浑身酒气,或是怠工,或是旷工一天,这种行为也被称为Saint Monday。自然这种行为便成为了资本家们的眼中钉,为了从根本上消除这种怠工行为,“禁酒”便成为了资本家们的共识。特别是“汽车大王”亨利·福特,他旗下企业推广流水线作业后,任何一个工人的懈怠疏忽,都可能导致整条产线的中断,因而他就成为了禁酒运动最慷慨的资助者之一。
其时的美国,随着电报的普及,最先因此受益的,便是各地的媒体行业,随之产生的以赫斯特集团为代表的报业托拉斯,更是牢牢把持着美国多地民众的耳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选择什么题材的新闻报道?自然是越能带来盈利、越能吸引眼球的“黄色”新闻,在各位记者妙笔生花的新闻创作下,美国社会上的“贫困、犯罪、单亲家庭、文盲、政治疏离、社会流动性低下、城市脏乱”等等问题,都被直接与这些贫困的移民工人释放生活压力的方式——饮酒相挂钩。
通过这些报纸,美国普通人常常能看到什么呢?政治掮客们为了选票,来到聚集着工人的酒吧里,大肆贿选;酗酒的工人在饮酒之后,出手斗殴、家暴、同老板抗争等等。受到这些新闻影响最深的群体,便是当时的美国家庭主妇,报纸是鲜少外出的她们日常接触外界的主要渠道。就此,美国妇女争取投票权的活动,慢慢开始与“禁酒”绑定在了一起,譬如基督教妇女禁酒的负责人Frances Willard便提出,为了“保护家庭”,防止妇女遭到酒后家暴,美国妇女需要得到投票权,以立法形式禁酒。
到了这一步,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美国政客们也开始支持“禁酒”,这并不代表他们认为禁酒令具备可行性,而是他们意识到美国妇女的参政运动已是不可阻挡,与其对抗它,不如加入它,以期收获更多的选票,有什么比“公开支持禁酒”更能收获这些女士的青睐呢?
基于美国政客们的这种心态,作为执行禁酒令的《沃尔斯泰德法案》 ,法案内容中精心设计了一系列保证上层阶级利益的漏洞,比如他规定了制造、销售和运输酒精饮料的罚款和监禁刑罚,但是对于私人持有或饮用酒水并无限制,“禁酒”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关于财富的比拼,富有的上层阶级可以早早收购储备酒水,依赖周薪才能饮酒的下层工人只能喝到劣质的私酒、假酒。
著名的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就是那位在1929年表示股市不会下跌的,曾经雄辩地表示,禁酒可以降低犯罪率,减少社会动荡以及监狱警察等公共安全开支,“为美国创造60亿美元的财富”。
事与愿违,禁酒最大的受益者,恰恰便是那些形成组织化的黑社会,他们不仅可以依靠走私制造销售酒水获利,在此基础上从过往松散的街头流氓团伙,通过业务分工,完成了严密组织的架构建设,进而通过利润与美国各地政府的执法部门、政客沆瀣一气,并在禁酒令结束后,迅速将获得利润转移到新的增长点上,比方说古巴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场,从此开启了美国黑帮几大家族的黄金时代。
在禁酒令结束之后,各位推动禁酒运动的“好心人”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资本家虽然受到1938年《公平劳动标准法》限制,但他们已经实现了转移阶级矛盾和“改造工人,使其适配流水线工作模式”的目的;美国报纸收获了销量;美国妇女们成功获得了参政权;政客们收获了选票、个人所得税以及美国国税局。
人人都有的享受,因为承担了禁酒令成本的群体只是那些普通的下层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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