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御三家
26-06-09 16:13

南明,一个教科书鲜少提起却深刻影响后世的悲剧政权。为什么拥有半壁江山,百万军队却在38年里一败再败,而当时入关的清军满打满算只有12万。12万对100万,输的比北宋还快

他留下的内耗教训成为后世所有危亡政权最深刻的境鉴。直到300年后,依然有人在反复提起这段历史,用来警示自己人不要重蹈覆辙

大众的解释是,奸臣当道,将领无能,皇帝昏庸,内部腐败,这个解释对,但太偷懒

南明真正的问题是没有一个真正话事的,半壁江山比一座空城更难守,空城没有人争,半壁江山里每个派系都在抢。他们抢的不是如何守住江山而是如何瓜分江山

崇祯死了,但他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他带走了所有人都承认的那一张椅子。没有这张椅子,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都成了必然。崇桢自缢煤山的消息传到南京用了整整12天,从那一刻起到福王朱由崧正式登基,中间隔了44天,这44天是南明历史上最致命的权力真空期。这是南明和东晋南宋最本质的区别,晋愍帝被俘前亲手下诏书让司马睿继承大统,宋徽宗所有儿子里只有赵构一个人逃了出来,他们的合法性是天生的,不需要争论。崇祯死的时候三个儿子全落在李自成手里,没有遗诏,没有太子,没有任何一个藩王是法定继承人

在崇祯死后的权力真空,谁能当皇帝已经不取决于祖制礼法,只取决于谁手里的军队更强,礼法不再是判断对错的标准,只是谁赢了谁就能用的工具

这44天里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这样,东林党人钱谦益吕大器旗帜鲜明的反对福王,表面理由是福王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七宗罪写的清清楚楚,但礼法背后是恐惧。万历年间,郑贵妃想立福王朱常洵为太子,东林党死命反对,坚持立长子朱常洛。这场争论打了15年,史称国本之争,东林党赢了,但赢的代价惨重。天启年间,魏忠贤对东林党抓杀、流放、清洗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要立的是福王朱常洵的儿子朱由崧

东林党中不乏有理想、有气节的读书人,但在派系生死存亡的关头,整个集团的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万历年间他们拼命打压的那一脉现在要登基,一旦登基,新朝廷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钱谦益反对福王,不是在选皇帝,是在赌自己接下来能不能活得好

凤阳总督马士英手里有兵,他找来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联名上书拥立福王,不是因为福王更合法,是因为这个组合对四镇最有利。四镇的地盘不是朝廷封的,是他们在明末大乱中自己抢来的,他们的军队不是朝廷供养的,主要靠就地征收赋税和战时劫掠维持。朝廷的拥立只是给他们的割据行为盖了一个合法的章

潞王背后的东林党历来主张中央集权。一旦潞王登基,四镇自收税负的现状很可能被打破,所以他们不是在选主,是在买保险。在南明这个乱世里,谁威胁他们的地盘,谁就是他们的敌人,哪怕这个人是明朝的皇帝。史可法夹在中间,他本人倾向潞王,写信给马士英列了5条理由,说福王不能立,但4镇的军队已经在路上,拦不住。最后史可法签了拥立的字,他签字不是认同,是认输

他知道自己没有筹码,4股力量同时开盘,东林党要保政治生存,马士英要拿控制权,4镇要保地盘税收,藩王要皇位,没有一股力量能单独赢,没有一股力量愿意真正让步,弘光朝廷就在这个博弈结果上建立起来。南明先后出现了5个自称正统的朝廷。这比只有一个朝廷更危险,任何一方都可以用正统的名义否定其他所有人。军阀不是南明的保护者,是南明的房东,皇帝只是他们收租的招牌

在崇祯死后的南明乱世,礼法从来不是权力的来源,只是各方争夺利益的遮羞布。一个没有权力中心的政权,任何派系都可以用正义的名义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然后彼此否定,彼此消耗。合法性的破碎只是悲剧的开始。更可怕的是,这个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博弈上的政权从制度上就堵死了所有自救的可能

弘光朝廷建立后,史可法被排挤出中枢,派去督师江北,名义是节制四镇,但朝廷每个月拨给他的全部粮饷只有一万两白银。江北四镇任何一镇每年的军费开支就超过60万两,你连人家一个月的饭钱都出不起,凭什么让人家为你卖命

史可法能直接调动的只有他自己带来的3000家丁,3000人,是整个南明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全部军事力量。有一次,高杰的部下在史可法的营帐外拔刀叫骂,史可法只能躲在帐内不敢出来。这就是南明督师江北的最高军事长官在自己名义上的下属面前的处境

1645年,清军南下,多铎率军直扑扬州,史可法向朝廷求援,向四镇求援,没有人来

弘光朝廷从来没有真正犹豫过该不该抵抗清军。从史可法到马士英,他们真正在争论的是该向清朝称臣还是称侄。是该割让山海关还是整个黄河以北。朝廷甚至派出左懋第使团带着白银十万两、黄金千两、绸缎万匹,专程去北京与清朝议和并犒劳清军

直到都铎的大军渡过淮河,使团在北京被扣押,他们才突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误判了清朝吞并天下的野心,使团团长左懋第宁死不剃发。最后被多尔衮杀于北京菜市口,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犒金银成了清军攻打扬州的军费

此时的四镇在干什么?高杰三个月前就被许定国刺杀在睢州,他的余部不仅没有为他报仇。反而在清军南下时成了第一批投降的部队。刘泽清已经开始南撤,黄德功在观望。四镇之间没有联合作战的机制,也没有联合作战的意愿

扬州孤城守了七天,城破,史可法死。他在绝笔信里写我死当葬梅花岭上,但最后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史可法的忠烈是真实的,但他的位置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死局,有名义没资源,有责任没权利。他不是被清军打败的,是被南明自己的权力结构预先判了死刑

谁出钱养兵谁就说了算。这是乱世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理。在南明的朝廷里,皇帝的命令是建议,不是命令。真正应该被追问的不是史可法够不够忠烈,而是为什么一个督师江北的人在外敌兵临城下的时候,连一支援军都调不来。南明的敌人从来不是清军,是南明自己

一个运行了270年的明朝皇权体系,如果已经走到了忠者无路,奸者横行的地步,那它的覆灭就是历史的必然。南明不缺忠烈,缺的是让忠烈能够发挥作用的权力结构

弘光朝廷只存在短短一年就土崩瓦解,但南明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18年,还有比弘光朝更荒诞、更惨烈也更让人扼腕的故事,两个同时登基的明朝皇帝在清军眼皮底下互相攻伐,最有能力收复河山的将军被自己人逼得走投无路,海盗出身的权臣把皇帝当成了和清军谈判的筹码,所有想救他的人都成了彼此的敌人。南明的敌人从来不是清军,是南明自己,这就是南明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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