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考场的时候顾一燃本来以为他那两个粘人精宝宝会最快速度飞奔出来扑向他,毕竟他刚刚已经在考场外听取妈声一片了,所有小孩跟说好了似的出考场大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妈,郑北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谁成想呢,等了半天不见孩子出来,顾一燃担心得想进去找的时候才见一寒背着小跃慢吞吞往外走。这一看就是有事儿,顾一燃心里一咯噔,跟郑北两人快步上前,小跃呲牙咧嘴从一寒背上抬起头,表情有点儿尴尬,也有点儿委屈,看见顾一燃嘴巴一扁。
“咋的了啊这是?没考好啊?没考好没事儿啊,这咋还让你小哥背上了?”郑北去摘一寒背上的小跃,一寒躲了一下,表情不太好看,顾一燃看看他擦伤的手肘,又看了看小跃扭伤的脚踝,表情顿时就有点难看。
“谁欺负你们了?”顾一燃要去把小跃抱下来,一寒又躲了一下,说:“没事儿,我背着他吧,再给挪动坏了。”事情是怎么个事情呢,这还得追溯到高一的时候。
双胞胎在家里长辈的影响下一直是两个眼里非常不能揉沙子的小孩儿,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也能忍忍但见义勇为责无旁贷的人生信条,俩虎孩子在高一的时候对正好碰见的校园霸凌事件毫不犹豫出手了。
结果当然是教务处主任来的时候差点都没分清到底谁是霸凌者,好悬给双胞胎一顿胖揍。是被欺负那小男孩畏畏缩缩说不是他们俩,又分开审了十分钟才算闹明白怎么回事儿。当然事情是完满解决了,但梁子也结下了。
前两天都好好的,谁能想到最后一天出了事儿。幸好是一寒当时送他弟进考场之后没走远,上了个厕所出来就看见小跃被人推了一把,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一寒当时脑子就是一嗡,想也没想飞奔过去接住了他弟,小跃只扭伤了脚,一寒后背却是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当即冷汗就下来了。
离开考还有一会儿,巡场的监考老师一见这情况立刻给他俩带去了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幸亏最后一门是生物,家里三个孩子理综是顾一燃亲自教的,学得都扎实,就算身上不舒服也没怎么影响。
顾一燃听完整个人肉眼可见气红了脸,双胞胎高一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却没想到对方能在高考的时候发作起来,当即就想拉门下车,郑北一把给他薅住了,“回来!你冷静点儿。”郑北捋了一把顾一燃后背,俩孩子看了眼妈妈脸色,没再说下去。
郑北胸膛鼓了鼓,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顾一燃没注意听,扭着头从副驾驶看两个孩子,小跃还好点,他脚腕肿起来,但脚放在一寒腿上,不动就没那么疼,一直眨巴眼,一寒脸色很白,冷汗从鬓角往下流,顾一燃心疼得恨不得掏枪给对方崩了。
“先去医院。”郑北说,嘴巴不出声的动了一下,看口型是骂了句脏话。郑北很少说脏话,这真是气狠了。
也就是他家俩孩子心大,又从小锻炼着,他们学散打的时候没少挨揍,要比其他小孩儿能忍耐疼痛一点,这要换个家里养得娇气点儿的小孩儿来,这一出明摆着就是要毁人前程。几个小孩儿能扛着崴脚的疼考试啊,本来这种大考就容易紧张,一疼起来还能考好吗。
一通检查下来,小跃踝关节扭伤,喷完药脚腕肿得跟猪蹄儿似的,一寒走路倒没什么,结果一拍片子,肋骨骨裂。难怪从出门到现在脸色越来越白,照他平时的速度,就算背着他弟也不可能出来这么慢,顾一燃狠狠一拍桌子,给医生吓了一跳,差点儿叫保安了。
他平时是个遇事儿挺冷静的人,但这是自己家孩子,给人家欺负成这样,就是菩萨来了也要动怒。郑北把孩子送到之后一直在打电话,眉眼压着火,在门口小声嘱咐什么。
小跃本来心里就有点儿难受,一听一寒是骨裂,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小哥刚刚还背着他走了那么久。他倒不是个脆弱的孩子,但是他太敏感了,他能清楚感受到从别人那里传来的恶意,这让他非常难受。
又想到一寒忍着疼来他的考场给他收拾东西,一路背着他出来,路上还问他脚疼不疼,考试的时候有没有影响,小跃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被醋浸透了的湿棉花一样难受。
一寒倒没什么反应,他除了生气就是上火,表情里全是我三年前那一脚怎么没踹死那龟孙的遗憾。小跃看起来每天活得没心没肺的,实则心思比谁都细,这会儿举着脚哭得情难自抑,一直伸着手要拉他小哥的手,一寒有点儿一言难尽,感觉很古怪,在他弟手臂上捏了一把:“差不多得了,你演偶像剧啊。”
这下真是兄弟双双进骨科了,一寒膈应地甩了下头,心说他妈的迟早收拾曹信一顿。
郑北这会儿打完电话了,看着孩子疼他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好了,两个孩子挨个摸了摸,小跃就抱住他爸肩膀,眼泪鼻涕全蹭上去。顾一燃在旁边看着,手一直在捏小孩的肩膀。
伤得其实都不算重,比起爸妈年轻那会儿这点儿伤根本都用不着来医院,但小孩儿哪儿能一样啊,还是在医院住了两天,观察一下。本来高考完俩大熊猫要变成两根草了,这一受伤立刻变成金熊猫了,奶奶爷爷小姑小姑父,连小姑家的妹妹都来了,轮流在家伺候他俩。
妹妹在他俩旁边写作业,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写了一会儿忽然一摔钢笔,给一寒吓一哆嗦,那墨水全甩出来了。“什么玩意儿啊!早晚弄死他!臭不要脸!打不过就玩儿阴的,啥人!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东西!”
这丫头也不知道遗传谁,家里人拢一块儿没她一个骂人难听,小跃立刻拧过来捂她嘴,着急道:“哎!哎!不值当,跟这种人生什么气。”小丫头被他捂着嘴还梗着脖子骂人,真是没白疼她。
晚上爸妈回来,说是人找着了,但那个角度监控看不太清,而且周围全是人,那人只说自己没走稳差点儿摔跤,下意识想扶一下前面的人,没想到把小跃给推下去了。他家里人装模作样的,说要赔医药费,给顾一燃气得差点儿跟人动起手来。
郑北大概把情况讲了一下,双胞胎听完有点儿沉默。
这是他们人生头一回直面自己做好事之后被报复,诚然这种结果从前不是没想过,却没想到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如此无力。愤怒的火在心头燃烧,关于人性的黑暗,关于现实与理想之间那道鸿沟,在他们将要十八岁的时候,终于亲自见识到了。
爸妈从前一直是他们和真实社会之间一层厚厚的纱,那些脏的,令人感到难以忍受的东西,都被这层纱隔在外面,他们只隐约看见外面世界的轮廓,以为那会是书本上天理昭彰的蓬莱仙境。
现实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又带着此刻他们还无法意识到的温柔——如果要从警,这大概会是他们人生中遇到的,最轻的一次报复。
月亮爬上来,幽幽冷光透过玻璃倾洒,床上埋在被子里两个初具成人轮廓的小孩被这冷光淹没,像是两座缥缈而虚无的坟茔。
恍惚听见冰冷的声音在寂寂长夜中无情叩问。
那么亲爱的小孩,当直面通往理想道路上的荆棘时,你宏大的心愿,你曾坚定不移相信的、这个世界的美好——你的理想。
还将长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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