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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by杨云苏

以前只看过故园老师的散文，看到小说，恨自己看迟了。
“我”跟随定居北京的男朋友一家，来到男友母亲的潮汕老家，与庞大家族热情洋溢亲戚们一同过年，促成时隔多年的罕见团圆。
甜甜蜜蜜其乐融融的表象下，藏着许多细微的龃龉，陈年旧事一路酿成脓包，在这个年节受到外力刺激，集中爆发。

说实话，因为拥有潮汕朋友，我对潮汕家族与传统的刻板印象反而十分深刻，一向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在开头就想扯着“我”的耳朵大叫——快跑啊，傻孩子！
但“我”并未怀有这种戒惧警惕，温和开放中又带着准媳妇初次见亲戚的轻微紧张，接受他们也许过了头但赤诚的善意，仅这样的人物设置，便见张力——母亲近乡情怯，父亲故地重游，男友檀生天生就有一半潮汕血脉不算外人，唯有“我”，才能用那样新鲜客观的眼睛来观察所有人，既能以准儿媳的身份入乎其内，又能事不关己地出乎其外。
那里很美，食物好吃，人也很好。但所有人也都明白，那里同样有九蒸九晒的女人，煎熬的日子，一边抱团取暖一边刺得对方血淋淋的亲戚。

有老家和庞大亲戚谱系的人，读此书难免心有戚戚焉。
身为家族大长辈但言必称阿公的阿嬷；沉默而不平的大舅，夫唱妇随宛如复读机的大舅妈；精研礼仪但计划总在被打乱的二舅，永远在厨房忙碌每顿十个菜的二舅妈；一直做助手的三舅、自称百无一用的小舅；内心永远委屈的二姨、自认被丢弃从未得到爱的小姨；逃离的姑奶奶和妈妈，还未长大但已有了各自心事的表弟表妹，甚至祠堂里摔拐杖的老人……
阿公从未出场，但他曾试图安排所有儿女，所有人都说“对不起阿公”，阿公就是传统，就是家族，就是清白家风与人言可畏。
你总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你某个亲戚的影子，或是从那难以言表的气氛里，品到一缕自己的如坐针毡。

结尾也是一种亲戚式的结尾，一些郁气吐出来，一些裂隙被弥合，一些问题重新沉淀。
团团圆圆，疙疙瘩瘩，非常生活。
亲情可能就是这种无法割舍又让你无法全心享受的东西。

还有一点题外话。
书中“我”已经相当融入檀生的家，但显然后来檀生成了前男友。
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当“我”能看到二舅母一直在厨房打转的辛苦——这一段让我想起彝族民歌《女人歇不得》，太阳月亮都歇得，唯有女人歇下来，火塘就要熄灭了——当妈妈痛苦于“一个女人，有多少时间禁得起九蒸九晒”，檀生却在羡慕二舅的福气。
那一刻，读者和“我”一起，心狠狠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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