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3岁的小红军罗玉琪在过草地时,突然腹痛不止,碍于女同志,就跑到远处去方便,不料,回来后,眼前只有茫茫草原。
她愣在原地,手里攥紧裤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风从草丛深处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泥腥味,把她单薄的军装吹得贴在身上。刚才还能听到远处队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现在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死寂的绿。
罗玉琪没有喊。她知道喊没用。她咬住嘴唇,把那股往上冲的恐慌硬压下去。脚上的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一走就疼得钻心,但她还是挪动步子,朝着大概的方向追。草长得比她还高,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的,踩上去却往下陷。她摔了一跤,手撑进泥里,冰凉的感觉瞬间刺到骨头缝。
她爬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肚子里空得发慌,连带着头也一阵阵发晕。她弯腰扯了几根看起来软一点的草茎,塞进嘴里嚼,又苦又涩,但她咽下去了。得走,不能停,停了就真完了——她脑子里反复滚着这句话。
天渐渐暗下来,草原上的天黑得快,四面八方的影子好像都朝她挤过来。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又凄厉。罗玉琪浑身一颤,她把背上的小包袱解下来,抱在胸前,那里头还有半块早就硬得像石头的青稞饼,是班长之前偷偷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现在更不敢吃。
夜里冷得受不了,她找了个稍微干燥的小土坡,蜷缩着躺下。风呜呜地吹,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爹娘,想起一起参军的同乡姐姐,想起前几天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的那个小战士……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只是默默流进衣领里。
第二天天亮,她继续走。脚肿得更厉害了,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看见前面草丛里歪着一个人影,心里一惊,躲到草后头看。是个红军战士,年纪不大,靠着背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罗玉琪轻轻喊了一声同志,那人没反应。她慢慢靠近,才发现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紧闭,呼吸弱得像游丝。
罗玉琪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用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水泡软了,凑到他嘴边。那人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饼,摇了摇头。
“吃吧,”罗玉琪说,声音哑哑的,“吃了才有力气走。”
那人还是摇头,过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字:“你……留着……追部队……”
罗玉琪固执地举着饼。最后那人勉强咽了一小口,就再也不肯吃了。他抬手指了指东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往前”,手就垂下去了。
罗玉琪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把那小块饼收好,给那人整了整破旧的军帽,站起来,继续朝东边走。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她知道,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又过了两天,她在一条小溪边喝水时,听见远处有动静。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在哼歌。她屏住呼吸,顺着声音找过去,拨开一片高高的芦苇,看见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干地上——都是红军,穿着一样的灰布军装,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兵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小同志,”女兵的声音很温和,“就你一个人?”
罗玉琪点点头,眼泪突然涌了上来,这次她没忍住。女兵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不怕,”女兵说,“我们也是掉队的。从今天起,我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罗玉琪吃到了几天来的第一口热乎东西——用搪瓷缸煮的野菜汤。围着微弱的篝火,大家轮流讲自己的部队、自己的家乡。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叹气,只说等走出草地,一定要追上大部队,继续北上。
罗玉琪抱着膝盖坐在火边,脚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她抬头看向远处,草原的夜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清冷冷的,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
她知道路还很长,也很难,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罗玉琪(1920年7月—2017年11月8日),四川阆中人,1933年参加红军,1935年长征过草地时掉队,后随“草地党支部”归队。新中国成立后,她长期在军队后勤系统任职,晚年致力于传承长征精神,享年97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