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真本真
26-08-30 15:34 微博认证:壹心娱乐董事长

每一条英雄之旅,都是发现自己的归家之路

奥德修斯一路遇见的,其实都是自己。
海妖让他看见自己的欲望,喀耳刻让他面对文明和英雄身份之下的本能,卡吕普索让他面对另一种更隐秘的诱惑:停下来,不必再继续。雅典娜逐渐成为一种内在的指引,而佩涅洛佩最终把他从神话和幻想带回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关系和真实的生活。
每一条英雄之旅,本质上都是一个认知自我的过程。人不是坐在那里想清楚自己是谁的,而是在一次次进入世界、做出选择、承担结果之后,才逐渐显露出自己的轮廓。
而奥德修斯不仅需要经历外部世界,也需要看清自己。一个人对自我的误解,有时候比对外界的误判更加顽固。奥德修斯最大的误解,恰恰来自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的聪明。
他是英雄,是战争的胜利者,是那个以谋略和勇气闻名的人。过去所有成功的经验,都在不断证明:我是最聪明的,我总有办法,我能够控制局面。一个人最难看见的盲区,往往就藏在他最成功的经验里。于是,他最大的能力也慢慢变成了他最大的障碍。
独眼巨人的故事尤其典型。奥德修斯刺瞎波吕斐摩斯,成功逃脱以后,本来一切已经结束了,但他偏偏要回头报出自己的名字。他需要让对方知道:是我,奥德修斯,打败了你。
这个动作对生存已经毫无必要,它唯一满足的是“我”。一个伟大的胜利不能没有署名,他的聪明必须被看见,他的荣耀必须被确认。恰恰因为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独眼巨人才知道应该向谁复仇,并由此召来波塞冬的诅咒。后面漫长的漂泊,也因此有了因。
傲慢也是一种无明。
无明并不只是“不知道”,而是看不见事物真实的样子,也看不见那个被我们如此认真维护的“我”,本身就是由经验、欲望、身份、恐惧和分别心不断建构出来的。
贪是“我要”,嗔是“为什么事情不按照我要的来”,慢是“我比别人更重要、更正确、更聪明”,疑来自对确定和控制的执着,而痴,是没有看见这一切本身就是执着。
《奥德赛》也可以被理解成一个不断瓦解“英雄自我”的过程。
故事开始的时候,奥德修斯非常知道自己是谁:我是奥德修斯,我是英雄,我是胜利者,我是最聪明的人,我是那个总能找到办法的人。
但接下来的世界一次次告诉他:海不是你的,命运不是你的,同伴的生命不是你的,女人不是你的,神不是你的,时间也不是你的。甚至你最引以为傲的聪明,有时候恰恰是灾难的起点。
英雄之旅在这里发生了一个反转。我们习惯把英雄之旅理解成一个人不断经历考验,最后变成一个更强大的人。但奥德修斯本来已经足够强大。他真正需要学习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强,而是如何不再时时证明自己的强大。
所谓放下傲慢,并不是否定自己的能力,也不是自我贬低,更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而是不要把那个关于“我是谁”的故事看得太重。
一个人可以有能力,但不必证明;可以有欲望,但不必追随;可以有愤怒,但不必成为愤怒;可以拥有一个名字,却不必时时维护这个名字。
很多痛苦,都来自我们太想维护自己是谁。别人不认同我,我痛苦;别人不理解我,我痛苦;我输了,我痛苦;我没有被看见,我痛苦。因为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攻击那个我们苦心经营出来的自我形象。
奥德修斯早期最大的执念,恰恰就是维护这个故事:我是英雄,我是胜利者,我是值得被记住的人。所以他必须报出自己的名字。
认识自己之后,还有另一件事:不再那么执着于自己。
先认识自我,再松开自我。
人的成长,先是用一生建立一个“我”,再通过经历,看见这个“我”,最后获得不被这个“我”支配的自由。
这个过程大概是:建立自我,认同自我,被自我困住,看见自我,最后松开自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英雄之旅一定要经历那么多磨难。经历的意义不是让你得到更多,而是让你一次次发现:这个我想要,但它不是我;这个我害怕,但它不是我;这个身份曾经成就我,但它也不是我;这个人离开我,我依然存在。
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欲望,而是不再被欲望决定。
我们花很多年建立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欲望、边界和方向;但人生还有另一部分功课,是慢慢放下那个如此需要被证明、被确认、被维护的自己。

“回到伊萨卡”也有了另外一层意义。出发以前的伊萨卡,只是奥德修斯出生和生活的地方;经历这一切之后的伊萨卡,才是他见过世界、尝过诱惑、经历过荣耀与失败之后,仍然选择回去的生活。
佩涅洛佩也不只是等待英雄归来的妻子。她代表一个非常现实的检验:当一个人经历完所有宏大的冒险以后,他还有没有能力重新进入日常,面对一个真实的人,建立一段真正面对彼此的关系?
英雄之旅的终点,不是终于知道自己是谁,而是不再执着于自己必须是谁。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