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无忌
26-09-07 09:12

清·忧患馀生《邻女语》第二回
金坚(表字不磨)在众人“弃国狂奔仓皇南走”时,别了老管家金融,带了小厮金利“毁家纾难慷慨北行”去了清江浦。

一群兵丁称他是“二毛子”“肥猪”,想要杀人越货(这段里提到的黑话很有意思)。金坚则奔波辗转、投宿银河宫里的旧识。

银河宫的昙花叮嘱主仆二人“夜间呼啸之声不绝于耳”“要听见了,千万不可开门出去惹事”,像进入某种无限流/怪谈。

老尼空相大师,则是一个经过洪杨大乱、奔走江湖的老妓女剃度的优婆尼,说起年轻时亲身经历的乱景(简直人间地狱),老百姓的日子实在是惨!被“长毛”侮辱虐杀,又被官兵责怪“不该降顺长毛”,再被杀一遍,死了被野狗吃……难怪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泪]

●清江浦逃兵占作逍遥地 银河宫老尼演说乱离情
……不磨上岸,偶然回头看时,见那伙计们向客人争论酒钱的样子,有许多令人难堪的。不磨也不懂是什么缘故,就一气奔上高岸热闹地面,寻个安身寓所。

那里晓得,挨家挨户寻来寻去,不是江苏省勤王兵作了行营的粮台,就是武卫前锋营陈大人、张大人的败兵败将,做了收队的马帐。那些兵丁个个手里拿著洋枪,腰里插著手枪,枪上套著枪刺。三五成群,都在街上横冲直撞,七七八八,跳的跳,笑的笑。身上穿的,都是红红绿绿的、绣花的、盘金的,也不像军装,也不像操衣。看官想想看,是些甚么东西!

这里不磨寻不著寓所,看看天色将晚,已是焦急万分。那里晓得这些陈大人、张大人的溃勇,一见不磨是个南方打扮的,便指著他,同自家伙里说道:“你看,你看,他那个杀不尽的二毛子,他又来了。”不磨不懂“二毛子”三个字是甚么解说,忽然看见那些溃勇一拥上前,都围著不磨细看。不磨方悟到说的二毛子就是自己。晓得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也不去理他,只顾往前行走。

忽又听见一个年轻兵勇说道:“老帽,老帽,我们兄弟打山西省逃命,逃到此地,走得好不辛苦,路上的生意又不好。你看这两个肥猪很壮的。这不是咱们口里食么?咱们矮了化,做一个散伙东道罢。”不磨是一个将门之子,久已知道哥老会、安庆会、巢湖帮、洪帮、卫帮的一切暗号,晓得“肥猪”二字,是有银钱的口标;“矮了化”三字,是杀人的套语。

不磨听了这话,不惊不慌,偏在人众中,拣一个年老的溃勇去问路,问他那里是安身之所。那年老的溃勇,看了不磨这样大大方方,倒吓了一头冷汗。倒退了几步,狠狠的盯了不磨几眼,方答道:“这一带街坊地面,都是我兄弟们占住了,再没一个插针的地方。你要安身,除非是到后街寺院庙观里,寻个安息去吧。”

不磨听明,遂称谢几声,与金利放步而去。再听那年轻的说道:“老帽,你怎么了?好好的一桩生意,要送把(给)别人,你敢是昏了?”那年老的溃勇答道:“老幺,你真是一个抱出笼!你一路上发的水还不够么?还要到这地方来想方么?你要发水,也要到晚上再讲。那里这个时候,就是这么撷撸撷撸的乱扯白!你在那里发昏,还说我发昏。你敢是要吃三刀六眼吗?”说的那个年轻的哑口无言。

不磨回头看那年轻的虽则无声,却是恨恨而去。晓得他们“老帽、老幺”,就是兄弟称呼;“生意”二字,就是打家劫舍;“抱出笼”三字,就是初出茅庐之意;“发水”就是发财;“想方”就是设法;“乱扯白”就是瞎炒蛋;“三刀六眼”,是他们法令,将腿横截三刀,以见六个血眼为止。不磨装做不知,假作耳聋,就是这么无声无臭,往后街找寻安身之所去了。

谁知夜景朦胧,认不出那里是寺院,是民家。人人怕这班过路的兵丁骚扰,个个关门闭户,好像入了无人之境一般。两主仆来往蹀躞,好似寻梁燕子。寻了两三点钟工夫,那里寻出一点缝儿。那街上一班一班的逃兵溃勇,更见得凶狠异常,个个借端寻衅。偶不经心,便触犯了他们忌神。不磨小心谨慎,同金利防而又防。

正在焦灼万分,忽然听见一阵钟磬之音。不磨依著声音寻去,却在目前。仔细借星光一看,不多几步,就有白灰粉过一版(板)高墙,墙中隐隐露出“银河宫”三字。不磨就猜著几分,是为避乱的意思。既已认定是寺院,不管三七二十一,遂急忙忙的去叩门。门里人忽然问道:“是那一个?”像是女人声气。不磨答道:“是我。”门里人说道:“天下的人,那一个不是误了这一个我字上。我晓得你是那一个我?”不磨又答道:“不管是那一个我,你且开门,你看我是一种甚么我。”门里人又说道:“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我不问明你是那一种我,不是我害了我自己吗?我敢开门吗?”不磨说:“你不用调侃了。我是镇江来的,姓金。你开了门罢。”

那门里人一听,果然开了门。彼此在灯下一见,不觉好笑。门里人不是别个,就是往年不磨之母常常施与的一个募化尼僧,名叫昙花就是。不磨笑道:“怪道你一听见姓金的是镇江来的,就开了门了。你却错了主意了,我不是来送布施的,却是来打扰的。”昙花笑道:“我在门里,听得声音好熟,一时想不起就是大爷。远客临门,多有开罪。你请到佛堂去坐罢。我要快关门,不要把(给)过路的那些穿号衣的强盗看见,要是撞进门来,那可了不得了。”不磨主仆二人,果然急急走进堂中。昙花关好了门,再来与不磨看坐。不磨说:“你不用应酬了。我知道你还有一位老师父,你快去请出来一见。”昙花进去,果不多时,扶了他的老师父空相大师出来。

不磨在灯下仔细看时,空相已是眉长发白,貌古于松。昙花是素脸淡妆,颇似闲云野鹤。不磨立起身,遂向空相深深唱喏,并告投宿的来意。空相大师是一个经过洪杨大乱奔走江湖的老妓女剃度的优婆尼,眼光如电,久能识人。一见不磨神采非凡,知道他是一个有来历的子弟,并且常常听得昙花说他父母家世,遂向不磨合掌还礼道:“施主请坐。出家人以行方便为心,施主大驾远来,那里有一个不款待的道理。虽是尼庵不便留客,但是此时此地,风声鹤唳,岂忍置之虎狼之口。施主暂且宽心,就在小院客房安置罢。但不知施主安坐家中,此时却往何地。有何要事,要冒险远行?”

不磨乃将北方兵乱、破家救人的意思,细说一遍。空相连连的赞道:“此真不愧善门之子。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必能成施主的大愿。”遂转唤昙花道:“你还不快去收拾夜饭吗?施主路途辛苦,也好吃了早早安歇,明日再赶路程。你快去罢,我在此陪了,你不用操心了。”昙花果望后面安排款客夜饭去了。

这里空相陪了不磨,说些近日清江浦地面被游勇骚扰情景。不磨方知北方拳匪之乱,竟有蔓延南方之势。空相又说:“此地寺院,本来最多,现在已十家有九家被北方逃难的官眷借作行台公馆。大半因为河下船只已空,没处再可雇船,只好等南边镇江的船只回来,再议逃走之法。虽有一二起在中途折回山西的,都是为著手中空虚,借此打一个沿途地方官把势的,那里有一个真心为国、义不忍去的官员!要是有这么样好人,施主你想,他也不逃出北京了。老衲幼遭洪杨之厄,长到今年八十四岁,已是第二世为人。前生不知造了甚么大罪过,还要再遭此劫呢!我听见北京有一位甚么姓徐的宰相,今年已是七十三岁,还是一个不得善终。施主你想,可惨不可惨?虽然老衲出家以来,心如槁木死灰,业已置此身于度外,却已看得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分不出甚么人鬼的境界。施主做事,将来必须学到这个地步,方得大无畏的好处,大解脱的真相。施主不要忘了。这就当做今日老衲见面礼罢。”

不磨听得这番议论,不觉毛骨悚然,连声答道:“蒙老师父指点,这真真可以做我的前途引针。不磨虽愚,总想做到这个样子才是。”空相忽又笑道:“施主是佛门过来人,老衲多言了。”说时,昙花已将饭菜摆齐,请不磨自用。不磨忙起身向空相道谢。空相说声:“施主请用,明早再见吧。”就拿了念珠,往里面去了。

这里金利服侍不磨晚膳,昙花横坐相陪。说起不磨小时怎么样顽皮,怎么样玲珑,又说老太太如何教训,如何善良。不磨无言可答,一面吃饭,一面对昙花点头微笑。原来这昙花也是半路出家,深有阅历之人。看见不磨不答他的话,他又变一番言语,来慰他的客中寂寞。不磨深知其意,用心打听他近日游勇情景。昙花一一说知,又说道:“夜间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大爷要听见了,千万不可开门出去惹事。这是不好玩的。大爷记在心上。贵管家也不要出去为是。千万千万!”说毕,看见不磨饭已用完,就引著到一间极雅致的精室,作为行榻。

不磨四围一看,觉得风雅之中,仍寓繁华之景。绣花屏幅,没有一幅不是蝴蝶双双,鸳鸯对对,料想是女孩儿惯技,也不去理会他。刚要坐定,昙花即告辞而去。忽觉扑鼻奇香,醒人烦恼,仔细一寻,乃知是架上蕙花,开得蓬蓬勃勃。不磨甚喜,且去躺著,领略这幽香滋味。静中听得昙花招呼金利吃饭声、洗碗声、收拾厨下声、金利在下房鼾睡声,声声入耳。恍惚要睡去光景,忽然听见远远一片发喊声,顿时间儿啼女哭,凄惨满耳。

不磨刚要起来,忽听昙花走来,到空相房中说道:“师父,师父,他们又干这个营生了!今夜更比昨夜闹的凶,竟是放起火来了!”老尼答道:“你是生长太平之世,那里晓得乱离时苦况!想必这又是强奸不遂,放火烧林,以便下手动抢的意思。我想我那年十四岁初到南京的时候,那一处不是满眼富丽之景,后来又那一处不是瓦砾之场。我看见那极盛的时候,那些来嫖的客人,不是候补官儿,就是那混世魔王的少年公子,那一个不威风凛凛,得意扬扬。那里晓得后来比我们这时候还不如呢!那家里烧得精光,抢得精光,一个个逃的逃,一个个降的降,做长毛的做长毛,做叫化子的做叫化子。还有那年轻的世家少爷,更弄出奇怪样子来了,搽粉抹胭脂,包著头,踹著跷,装著女人的模样,做长毛的小把戏。那些女太太们更不用说了,不是吊死的吊死,杀死的杀死,也是一个个跟著长毛,做真人的做真人,做王妃的做王妃去了。那里晓得后来长毛打了败仗,厌弃他们做真人的、做王妃的、做小把戏的累赘,一个个把他们杀个净尽。还有那杀不尽的小孩儿,都一个个丢在河里。可怜呀!那些无千无万的死尸,抛弃满地。天气也刚碰著热天,不到三天,烂得个南京臭气冲天。又没得一个人来收尸,都喂了野狗。狗来吃死尸,又不是好好吃的,都是你抢我夺,把个死尸分做七八十块。那街里屋子里,那一处不是死尸,那一处不是人骨头!狗吃了死尸,眼睛都红了,见了活人,也想要吃人的样子。我那时年纪小,我怕那狗,也同怕官兵怕长毛一样。好容易等到官兵来了,以为可从此平安了。那里又知道,官兵说我们做百姓的不该降顺长毛,放开手来杀。可怜呀,可怜呀!我们做百姓的知道甚么是官兵,甚么是长毛,只要不杀我们,就是好人。这些官兵一杀更杀得惨了,杀得个街上人堆积如山。也有杀死的,也有杀不死的。也有做狗叫的,也有像杀的鸡一般,眼睛闭了,腿还动的。有的求死不得,痛苦难当,求过路的勒死他的。有的没有膀子,没有腿,还在地下爬的。那时候我也看得多,这时候说也说不尽了,那里像你这么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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