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病倒时正在录制节目#敬一丹大姐离世的消息让我们唏嘘难过。

很多感慨、很多科普接踵而至。不少人感慨，是她平日日程排得太满、太过操劳，长期劳累透支，才诱发了脑出血；各类科普也几乎一边倒地提醒大家，脑出血大多是高血压、作息透支、压力太大导致。

体谅大家惋惜的心情，这份善意的提醒无可厚非。但学过五年临床医学、有很多医生朋友的我，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层更客观、更容易被大众忽略的认知，就是把脑出血简单归因为劳累、高血压，其实并不全面。一些脑出血，和劳累与否、有没有三高、平时自不自律，几乎没有关系。

临床上有大量病例，当事人生活作息十分规律，工作懂得劳逸结合，没有高血压、高血脂，饮食运动都很注意，最后依然突发脑出血。见过越多真实病例，越能感受到，有些脑血管的致命隐患，真的防不胜防。

我有一位亲戚长辈，是一辈子勤劳自律的农村老人。一生清淡饮食、不烟不酒、作息规律，常年干农活运动。他女儿本身就是医生，年年规范体检，血压、血糖、血脂都特别好，常规头颅CT无异常。

全家人都笃定，他是长寿体质。可他在76岁那年，毫无征兆，突然第一次脑出血。接下来几年，出血、止血、康复、平稳，再次出血，间隔越来越短，出血越来越多，反反复复，一次比一次危重。最后还是没能熬过反复脑出血的损伤。

他的病因是典型的脑淀粉样血管病（CAA）。这和高血压脑出血、普通动脉硬化是两回事。不是血压高冲爆了血管，也不是吃出来的血管堵、血管硬。而是衰老带来的生理性退变，随着年龄增长，β淀粉样蛋白一点点沉积在大脑皮层微小血管壁上，像慢慢结垢的水管，血管壁悄悄变脆、变薄、失去韧性。这种退变无声、无痛、无症状，普通CT看不出来。所以说，再清淡的饮食、再多的运动、再规律的作息，再好的心态，都不一定挡不住这种蛋白沉积。

当然，有淀粉样蛋白沉积，可以脑出血，并不一定就老年痴呆。同样是β淀粉样蛋白，攻击位置不同。脑淀粉样血管病，蛋白糊在血管壁上，血管变脆、易出血。只要没伤到认知脑区，人头脑清晰、不糊涂。我这位长辈直到最后，脑子都是透亮的，只是出血损伤了运动、语言区域。但阿尔茨海默病，目前认为是蛋白堆在脑实质神经细胞里，导致失忆、糊涂、认知退化。

一句话，头脑清醒的人，脑血管照样可能千疮百孔。体检完美的人，也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出血风险。

流行病学数据提示，85岁以上老人，近12%存在中重度淀粉样血管病变；老年人非高血压性脑出血，不少都是CAA导致。它是高龄人群最隐蔽、最容易被忽略的隐形杀手。

如果说老人是衰老问题，那年轻人的病例，更让人无力。我一位42岁的男性朋友，不熬夜、不烟酒、身材标准、心态平和，家庭幸福，工作顺利，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三高痕迹。

不存在超负荷工作，没有剧烈情绪起伏，没有大众口中劳累透支的诱因，某天突然炸裂式头痛，确诊脑出血。

朋友是先天性脑动静脉畸形（AVM），正常人脑血管是规整分层的管路，动脉、毛细血管、静脉有序循环。而他的大脑里，天生缠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球血管团。动脉血直接短路冲进静脉，跳过了缓冲的毛细血管，这团畸形血管壁先天薄、结构脆弱，这是先天发育缺陷，与生自带、终身潜伏。这和后天熬夜、饮食、压力、劳累、养生，没有因果关系。普通抽血、常规CT根本查不出来，一些人运气好不出血，也能平安一辈子。

一些中青年突发脑出血，不是自己透支熬坏了身体，只是先天自带的定时炸弹，恰好到了破裂的时刻。

再说我自己，做了脑血管易感基因检测，APOE4 单等位基因阳性。APOE4是脑淀粉样血管病、晚年脑血管微出血、老年痴呆的核心高危基因。这至少客观说明一件事，我大脑清除淀粉样蛋白的代谢能力，天生比普通人弱。我患上脑血管退行性病变的风险，天然更高。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脑出血不是劳累、高血压人群的专属病。

脑血管风险分两种，一种是后天可控的，好好养生、好好控指标，确实能大幅规避，也是一辈子要坚持的努力。劳累，有可能成为一种诱发因素，但它未必是病根。

还有一种，是人力很难逆转的，先天血管结构畸形、衰老带来的血管淀粉样退变、基因自带的独立易感倾向。这三类风险，不挑人、不看作息、不吃养生那一套。

所以体检正常不等于脑血管安全，没有三高不等于不会脑出血，没压力不熬夜不等于绝对无风险。

当下大家感慨辛劳伤身，提醒防范高血压，这科普警示本身非常有价值。但还是不能简单地把脑出血一概归罪于太累、血压高。

尽人事，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