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猎手IF
第壹章
太阳是在正午消失的。
谁都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头顶上烧了几十亿年的那团火，一点一点暗下去。一层金属，从行星轨道铺开，像一张网，把太阳整个吞了进去。
所有的光，只挣扎了一下。
接下来，整个宇宙，同一时刻，所有频段、所有屏幕、所有光脑，跳出同一个字。
“嘘”。
这是永夜的第一天。
——
“新闻快讯。星际联盟已经向机械族发起最后一次谈判。在此之前，机械族已经无视谈判请求占领了九颗恒星。星际维和部队最高长官表示，他们包围了最后熄灭的那颗恒星，据悉，上面驻留着机械族主脑及其主力部队。最高长官乐观地表示，如果机械族仍然对谈判回以沉默，他们将采取毫不留情的武力措施，经评估，即使战争爆发，星际维和部队也有把握在24小时内歼灭所有敌对机械族势力……”
“喝酒喝酒！”
“这些下等服务型机器人也敢造反？真是开了眼了！干杯！”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哟？你这杯里剩这么多留着养鱼呢？”
……
烬行的酒吧就停靠在银河系中转码头边，生意似乎并没有受到新闻的影响。码头上的巨型灯塔指引着来往往的飞船，如同一颗人工的夕阳。
烬行走了出来。
塔拉撒里昂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他，面向灯塔的方向。
“要走了？”
“对。”
“什么时候回来？”
塔拉撒里昂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么一个码头。”
烬行看着他。
“那时候我是人鱼反抗组织的头子，你是赏金猎人。我们谈生意。”他笑了笑，声音里有遥远的意味，“你开价那么狠，我还以为你是个奸商。”
“你也没还价，我还以为你是只肥羊。”烬行说。
“不过你值那个价钱。”塔拉撒里昂顿了顿，“你这个人，值。”
“所以什么时候回来？”烬行问，“陛下的会员卡里还有很多余额哦。”
塔拉撒里昂没有转身，“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久。”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为什么？”
“我和母星的外部通信被切断了。我只能通过皇室内部通信渠道联系到他们。”
“你担心这跟机械族有关？”
“对。”
烬行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他经历过。切断通信，是星际战争的第一步。如果塔拉撒里昂最悲观的预判发生，那么他回去，就意味着他们之间也会失联。没有消息。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塔拉撒里昂终于转过身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去。”
“知道，所以我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烬行说，“需要我们陪你一起走一趟吗？”
塔拉撒里昂看着他。那双人鱼的眼睛很深，像两颗沉在海里的黑珍珠。他摇了摇头。
“烬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个没见过海的人站在岸边，问潮水什么时候退。但潮水是不会退的。它只会涨。”
烬行没说话。
“希望星际维和部队能解决这一切吧，”塔拉撒里昂说，“但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我有预感，机械族和我们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会不一样。这不会再是那种，争地盘、抢资源、打打停停的星际纠纷。”
“如果真像你说的，战争爆发了，你回去又能做什么。你一个人。”
“因为我是他们的王。我的族人需要他们的王。”
烬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当领导的人是不一样哈。”
塔拉撒里昂看着他，眼睛很平静，“烬行。我们都是领袖。你觉得自己不是。但你是。你不是王。但你和王一样。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你是天生的领袖。”
烬行没有说话。
“烬行，如果战争爆发，人鱼族会抵抗到底，绝不妥协。我们曾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获得了今天的自由，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如果输了，这会是我们最后一面……”
“呸呸呸。”
“什么？”
“呸呸呸。古地球人讲究避谶，度漪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不要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不然它就一定会发生。”
“好。战争不会爆发，我只是回家看看而已。”
“这就对了。”
“很好。时间差不多了。我的船快到了。”
“等等，”烬行犹豫了一下，问到，“那我呢？我应该做什么？”
塔拉撒里昂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那颗人工夕阳，像潮水倒映的月亮。
“做你一直在做的事。”
“射箭。”
“不止于此。”塔拉撒里昂说，“你是弓手，最优秀的弓手。你会站在他们和敌人之间。你站在那里，敌人就不敢过来。你不站，敌人就全涌上来了。你的位置比你想得重要。”
烬行把手插进口袋。他看着塔拉撒里昂，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要跟他们道个别吗？”
“道别？说再见吗？”
“是啊。”
塔拉撒里昂笑了一下：“我不是人类。我们人鱼不说再见。我们说‘潮水会回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海水变成陆地多少次，总有一天会回来。这是人鱼族的信念。我们相信海。即使海不在了，海也会回来。”
烬行看着他。“那你说一次。”
“说什么。”
“潮水会回来的。”
塔拉撒里昂看着他，像在哼一句古老的旋律：“潮水会回来的。”
烬行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酒吧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塔拉撒里昂。”
“嗯。”
“你回去之后。如果有机会。告诉你的族人，告诉他们你在外面有一帮朋友，一帮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朋友。但如果战争爆发，他们会一直打。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没问题。”
塔拉撒里昂站在台阶下面。夕阳的光照在他鳞片上。那些鳞片很亮，很蓝，像盛放着一片片的海。
他笑了：“呸呸呸。”
烬行推开门。酒吧里面的灯亮着，温暖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塔拉撒里昂站在外面。他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酒吧，背对着那扇门，走进了永夜。
在他身后，酒吧的门又开了一下。烬行从里面探出头来，后面又探出五个头。他们看着塔拉撒里昂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们没有喊，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被远方的夜色吞没。
烬行回到吧台前。拿起弓。
那天晚上，中心酒吧的天幕穹顶忘了关。外面那颗人工夕阳也亮了一整夜。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
永夜第四十九天。
整个宇宙，同一时刻，所有频段、所有屏幕、所有光脑，跳出同样的字。
“海洋星。改造完成。能源中心。”
“人鱼帝国。覆灭。”
“国王。已死。”
“若不投降。这是未来。”
“嘘。”
银河系中心码头的灯塔还亮着。
曾经这里停满了船，嘈杂、喧闹、灯红酒绿。
现在只剩零星的几艘，像退潮后搁浅的贝壳。
第壹章：HEAVY IS THE CR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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