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
26-09-27 08:59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应朋友之邀写了一个人物小传,发在公众号里,还是费了点精力的,也发在这里。
不过后期有点写不动了,先写的开头结尾,觉得尚可,中间有点水。

赵翼-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雍正五年,冬,
常州府阳湖县西干里,
黎明,寅时,
梆子声起,
一间穷塾师旧屋里,一个男孩降生。
多少年以后,男孩几句诗文名扬四海。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男孩,赵翼,字云崧,号瓯北。
父亲赵惟宽以设塾授业为生,收入绵薄,过得清苦日子。
六岁开蒙,进了父亲的私塾。塾师的孩子有一种特殊的委屈:父亲要先教别人家的孩子,教完了,才有工夫回头教自己的。华渡桥、蒋庄桥、塘门桥,父亲在哪儿设馆,他就跟到哪儿。十二岁上,父亲命他作时文,他一日能成七艺,看的人惊叹,父亲却摇头,说四书五经还没有读尽,不愁将来做不成时文,眼下要以读经为要务。这个塾师父亲懂得一件朴素的事:根基比题目要紧。
少年赵翼是诗性少年,真正偏爱的,其实是诗。科举不考诗,父亲怕作诗荒了学业,明令禁止。他嘴上应着,私下里照写不误。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故,家里塌了半边天,孤儿寡母,弟妹嗷嗷待哺,他甚至想过丢下书本去谋生。幸而东家杭应龙怜他课业出色,留他继承父业,继续教书。杭先生看他在古诗文里越陷越深,八股文反而不如十四五岁时的水准,把他叫来,说了一句又冷又暖的话:你不攻读八股谋取功名,怎么脱离贫苦呢?于是聘他教自家幼子,让他和自家两个儿子一起作时文。一半是师,一半是生,穷人的书,向来是这么读的。
十九岁,他在江阴应院试,江苏学政崔纪把他取入常州府学。复试那天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后来坐馆史家,天尺轩的书堂藏书被他读了个遍。二十四岁那年乡试落第,紧接着阳湖闹饥荒,私塾的职事也丢了。饥寒把他推出了江南。他辞别母亲,把积蓄尽数留给家里,一个人北上京师谋生——那时候他衣衫褴褛,毫无背景,原本只打算做个幕僚。
京师待他不薄,或者说,京师里有两个识货的人待他不薄。一个是刘统勋,刑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把他延入家中,一同纂修《国朝宫史》三十六卷。次年他考中举人,主考官汪由敦激赏其才,想点他做解元而不得,索性聘他入幕,教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代拟文稿。汪家富于藏书,汪由敦本人深于文学,一个饿着长大的读书人,忽然跌进一座书的粮仓,那种饱足,我们今天很难想象。多年以后他还感念这两位贵人:一个慧眼识才,一个给他书读。
真正的舞台在军机处。乾隆二十一年他入直军机,恰逢清廷用兵西北,军事文书雪片般往来。赵翼顷刻能作千言,深为尹继善、傅恒倚重。扈从天子出行,有时席地而坐,提起笔来就是一篇奏章,文不加点。随驾大臣们奉旨应制的文字,大都转手托给他,京城暗暗流传一句话,几乎没有奏章不是赵翼写的。
于是到了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科。他再一次走进会试考场——此前已三度败北——这一次,第一名。殿试阅卷,主考的判断毫无悬念:状元,赵翼。连他自己大概也这么以为。
乾隆帝翻开前十名的卷子,说了另一番话:江南的状元太多了,陕西自开国以来还没有出过一个状元。于是第一卷与第三卷对调,陕西人王杰成了状元,赵翼屈居探花。
这是他一生的隐痛。此后每逢有人论及功名,他总要借题发挥,把这点不平写进诗里。我们不必替他喊冤——那只时代的黑手确实荒唐,把天下的学问拿来填一省的名额——但也可以说,正是这一点遗憾,把一个官场里原本会淹死的才子,逼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学者。状元王杰后来成了名臣,而历史终究记住了探花赵翼。他在《论诗》里早已替天下人、也替自己写下判词: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状元也好,探花也好,都不过是"万口传"的旧荣。真正的"新鲜",要靠一代人自己挣。
他的官,做得比诗名寂寞,却做得漂亮。乾隆三十一年冬,养心殿召对之后,他被外放广西镇安府知府。他起初还想推辞,托傅恒代奏,说自己不熟悉官务。乾隆的回答颇有几分见识:读书人原有不能办事的,你在军机处久了,比较能办事;广西政务简练、民风淳朴,留心练习,将来自然成个好官。
镇安在今天的广西德保,紧邻安南,是帝国的边角。他到任就撞见一桩苛政:官府为购马补济滇军,收粮的大筐代替了旧日的小筐,百姓的粮一过秤就见了底。他把大筐改回旧制,边界小城一片欢腾,他出行时,乡民争相用肩舆抬他过村。他又引进邻县的田七药种,替百姓找一条生财的路;开市场,通边贸,与安南人做买卖。后来他离任,妾室的车轿出城,百姓在门口设香案跪送,一路不断。《管子》里说爱之、利之、益之、安之,这四个字,他在镇安是一样一样做到的。
在广州知府任上,他做了一件更需要胆识的事。一次缉捕拒捕海盗一百零八名,依《大清律》,江洋大盗不分首从皆斩。他不肯一刀切下去,逐个细审,条别轻重,最后只诛了三十八人,其余遣戍边地。一百零八对三十八,省下的七十颗人头,是他一生的功德。而在此之前,为了前任一桩旧案,他可以追到梧州,当面与权倾一时的总督李侍尧据理力争,气得对方大怒要弹劾他——恰好朝廷调他赴滇参赞军务,一纸调令压下了弹章,才得以全身。
云南那一段,是他生命里最像诗的部分。他渡澜沧江,出怒江,翻越高黎贡山,历龙陵、腾越,遍巡边境土司与关隘,把生死行旅都化成了纪行诗。在军营里出谋划策,为统帅阿桂倚重。一个江南书生,在瘴疠与刀兵之间行走万里,笔下的山河自然与书斋里的不同了。
不过命运待他,终究吝啬。贵西兵备道任上,一桩广州旧案翻出来,他被弹劾降级调用。母亲年迈,他索性告假归乡。乾隆四十五年,他又动过一次念头,取道山东北上,想在宦海里再决雌雄,行至台儿庄,忽然风疾发作,双臂不听使唤,只好掉头南归。这一掉头,就是后半生。四十二年,他没有再进官场。
官不做,笔不停。他把史部世家积年的读史札记整理成书,《廿二史札记》,对二十四史逐部考证、梳理、议论,前后写了十五年,到乾隆六十年初稿付梓。这部书里藏着一双"历史之眼"。他说:地气之盛衰,久则必变。唐开元、天宝间,地气自西北转东北,是为大变局。从安史之乱算起,中华的气脉一路从长安洛阳移向幽燕,一个纵横千年、横跨万里的论断,被他随手拈出。两百年后,日本学者内藤湖南顺着这条思路,掀起了至今还在热闹的"唐宋变革论"。今天宋史学界吵着要"走出唐宋变革论"的人,未必都记得,这一切的源头,是常州一个闲居老人的读史笔记。
乾嘉诗坛派系林立,文人相轻,文人对文人不是一般的刻薄,总有人喜欢拿着前人的尺子量人而不去度己。好像他是个另类,他作诗云:
只眼须凭自主张,
纷纷艺苑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
都是随人说短长。
后来在《闲居读书作》里,再次阐明立场:后人读古书,各随自己的境地,如同广场看戏,矮子在平地踮脚仰望,却自以为看得仔细,惹得楼上凭栏的人笑掉了鼻子。这两百年里,多少争论里的双方,其实都站在平地上。
他笑看嘲笑。
晚年他有一首《论诗》,
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年少时咬着牙以为勤能补拙,到老才承认,三分靠人,七分在天。这不是泄气话,是一个把不平熬成了通达的老人,对自己一生的松绑。状元没拿到,是天;可那二十八个字流传至今,也是天。天比皇帝公道。
他的诗到老都不肯服老。七十几岁游西湖,写《湖上杂诗》:
葛岭花开二月天,游人来往说神仙。
老夫心与游人异,不羡神仙羡少年。
满山的人求长生,只有他羡慕的是年轻本身。又有一回秋日野步,倚杖郊原,看见秋风把枫叶吹红、把他的头发吹白,他跟秋风开起了玩笑: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怨而不怒,俏皮里透着苍凉,这十四个字,够后人品味一辈子。
嘉庆十五年,他八十三岁,与姚鼐同赴江南鹿鸣宴,两江总督奉旨赠他三品冠服,为他立"耆儒"碑;他重赴鹿鸣宴的诗,海内名流属和者三四千人,和诗连成长卷。在名利场他到了一种极致,可是他未必喜欢。
嘉庆十九年四月,诗人生命走到了尽头,病逝家中,年八十八岁,葬于马迹山母亲墓旁,他回到了起点,也到了终点。
回望赵翼:塾师之子,偷写诗学生,军机处快手,被换掉状元,清廉知府,减杀七十个死囚的法官,澜沧江边纪行诗人,闲居著史老人。这是一个人的一生。
因有大才,皇帝老儿给他荣耀也给了他委屈。"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也是才人一个,足够星光耀眼,足够独领风骚。
赵探花郎如同小李探花一样,一个在武林,一个在人间,如此熠熠生辉。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