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狼牙土豆的差评，相信当事人并没有多么大的恶意，如果知道会造成摊主轻生，肯定不会发。但这里真正的问题未必是个体道德，很多人下意识对待服务业者的态度，被互联网赋权后，伤害加倍了。

“顾客是上帝”，服务业的套话而已。但很多顾客是深信不疑的，尤其有了互联网的打分和监督体系之后，商家都担心差评，讨好着盼一个好评——淘宝的“亲”“家人”等语言体系都是这么来的。

这是普世的。你在巴黎餐厅的谷歌地图上留一条差评，店主也很生气，但也问题不大，不会带来灭顶之灾。你理解现实中人与人往来的情绪、分歧，包括不同人的性格。很多谷歌地图上的神店，评分都在4分（满分5分）上下徘徊（大众点评也一样），那些差评你都不需要去看就可以想象，无非是老板态度冷淡、等位太久、食物没有想象中那么神，诸如此类。你会因为这些差评放掉这家店吗？你知道这些失望和不满，是如何游荡在每天的生活空间里的。很多受欢迎的网红店，评分可以逼近满分，当然，服务态度无可挑剔，情绪价值给足，或性价比很高。“顾客是上帝”，有客人追求的是这个，也无可厚非。

但真正危险的是，在我们社会里，采购他人劳动的成本很低，东西便宜，服务便宜——而且这种趋势越来越卷，东西和服务更便宜了。这种现实会塑造一种“不平等的心灵”，就是对于服务业从业者的轻视。觉得自己消费了对方的服务，就在服务进行的过程里是“上帝”，哪怕在真实的社会里，其实你们的位置和处境差不多。但由于劳动力过于低廉，一个消费者在进行采购时，就短暂形成了对于服务者的“不对等权力”。

需要举例子吗？我们都很熟悉。“服务员！”餐厅里那声悠扬的腔调。小商贩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们没有办法，升斗小民的生计依赖这些一日日的普通消费者，很多服务业者可能也已对被呼来喝去麻木了，这是工作环境的一部分。

但给狼牙土豆的摊主写避雷帖，未必是本性，却的确是生活惯性，被上述社会环境惯坏了，互联网生活又放大了这种习惯。只要一个人有足够的反思和共情能力，就知道你吐槽避雷的商家，不是西贝和山姆，被你骂几句没关系，你对面的这个人“很弱”，舌头抬高一寸，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然，社会一直在进步。我们身边的很多年轻父母都会借无数的机会教育孩子，比如说在接过快递或外卖的时候跟小哥说一声“谢谢”。这种教育跟现实中上演的场景相反，不教，就真的学不会。在很多一线城市，我们都听到了更礼貌的“谢谢”。

小红书还有一种在国外旅行时的避雷帖，大多是吐槽餐厅服务态度差或种族歧视。有些城市我很熟悉，或餐厅我去过，所以我就很感兴趣地去研究这些案例。的确有一些商家是以服务态度差著称的，但他们可能对本地人也那样，或者在景点附近不耐烦游客，还有少数的确可能是对亚裔有偏见（这种其实很少，因为如今大多数国外商家默认亚裔游客很愿意消费，情绪价值反而给满），但80%以上的这种抱怨都是由于“文化差异”——大多数时候是那句“服务员！”

我总是跟同行的朋友说，不要喊服务员，甚至不要招手，连在餐厅空间里礼貌地大喊“excuse me”也可能被视为不礼貌。朋友说，那我怎么点菜呢，我就等吗？其实就是等，服务员会来点单的。当你需要催促、加菜或问问题的时候，靠眼神会意。其他地方我不敢说，欧洲的服务员是随时在餐厅里寻找眼神的。如果眼神没对上，你就只能等等，几分钟、十几分钟。如果你习惯了及时的、随叫随到的服务，可能就会觉得服务态度不好。一个行业心照不宣的情况是，服务员甚至会故意“惩罚”顾客：ta听到了你喊，故意不过来（这是不是坏？^_^），ta感觉不舒服。未必是因为你是游客，或你的面孔。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在20多岁的时候，我身边很多欧洲同学和朋友都在餐厅打过工。我们一起聚餐聊天的时候，他们经常会吐槽，说今天遇到某个粗鲁或很烦的客人，“喊我我偏不去，越喊我越不去”。

这种“文化差异”占了国外餐厅避雷帖的相当一部分。国外服务业者凭什么这么牛？你当然可以向餐厅老板投诉，但等你离开之后，老板大概率会站在ta那边，跟ta一起吐槽你。

因为现代服务业不是听人呼来喝去的。

我跟朋友开玩笑说，在巴黎或佛罗伦萨的餐厅里，给你端菜和服务的那个咖啡师和服务生，你可千万别觉得ta很辛苦或低你一等。下班之后，换上ta自己的衣服，ta的生活很可能过得比咱还好，去派对、去别的餐厅消费，去度过二三十天的年假。

这反向逼出了平等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