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以后，我对友谊的期待变了。不再热衷于结识有趣的人，也不太在意爱好是否相似。我更愿意亲近那些经历过生活的复杂，却依然保有感受力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精神生活，有长久投入的事情，不急于证明自己，也不依赖别人的关注确认价值。

这样的人通常温和有礼，却不轻易敞开私人生活。他们能够分辨，别人出于欣赏而接近，还是希望从关系中获得补偿。他们不因此轻视谁，只是不愿把时间和情感交给失衡的关系。

成年人的深厚友谊，往往取决于各自如何独处。长期阅读、思考、创造的人，更能理解另一个人的专注。学识与趣味未必相同，却能辨认出彼此经过岁月培养的精神秩序。

我常想到蒙田与拉博埃西。短短几年的友谊，成为蒙田一生难忘的精神经验。“因为是他，因为是我”，令我感动的，是它不必为亲密寻找实用的理由。

我喜欢这种关系里的自由。不必承担拯救彼此的责任，也不必随时提供情绪照顾。可以谈文学、政治，也可以谈晚餐、衣服和刚开的花。话题是否深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仍对世界怀有兴趣。

许多关系令人疲惫，是因为我们不断要求对方配合自己：及时回复，认同判断，失意时安慰，成功时喝彩。友谊渐渐成了一套隐秘的义务制度，稍有疏忽，就被视为冷落。

再亲密的朋友，也有我们无法参与的人生。他会疲倦、沉默、无暇顾及你。尊重这些距离，而不轻易怀疑感情，是成熟的友谊需要的能力。

我也格外珍惜，一个人经历失望以后，仍愿意温柔地对待世界。辛波斯卡经历战争与政治幻灭，诗里却保留着对沙粒、猫和洋葱的好奇。她的智慧容得下幽默，也容得下天真。

有些人把冷漠当成清醒，把不再信任当成成熟。他们很少失望，也很少喜悦。我更亲近那些知道信任可能落空，却仍愿意投入感情的人。

精神修养最终要落实到如何待人。读过多少书、懂多少艺术，都不能替代体恤。他如何谈论不在场的朋友，面对年轻而优秀的人，是否肯认错，是否在不被理解时仍有善意，比任何人生宏论都更有说服力。

我希望自己有能力独处，也有能力亲近别人。有自己的判断，不急于纠正他人；珍惜自己的生活，也关心别人的命运。

我想要几个认真生活、自由思考，也懂得珍惜他人的朋友。各自拥有完整的人生，偶尔相聚，有许多话可说；分别以后，也能继续热爱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