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时针》

第二十章：溃堤

次日晚上，程灼没有上班。

他给江溯发了一条消息：“老板。我今晚有点事，请假。”江溯回了一个“好”字。程灼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摆着那瓶他专门买回来的烈酒。威士忌，六十二度，深琥珀色，瓶身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母。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一口接着一口。他没有用杯子，因为杯子太麻烦。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攥着那瓶酒。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变成全黑。他喝了大半瓶，胃里烧得厉害，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他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面试那天江溯说“你长得太好看了，想起那只发圈，那个馄饨店的夜晚，想起跨年夜江溯放在他脸上的手。想起生日那碗面，江溯握着他的手说“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想起那张照片，那个“我的太阳”，想起笔记本里那句“他说他爱我，我信了”，想起那条没删的消息，想起那句“我们本来也没在一起”。

他把酒瓶放到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把自己摔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片。他咬着枕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不想哭出声。这间出租屋的墙太薄了，隔壁会听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哭。他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眼泪从眼角渗出来，被布料吸走。他的肩膀在抖，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松开枕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在转。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塞得只能用嘴呼吸。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烫的，狼狈的。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像砂纸刮过玻璃。

“程灼，”他哑着嗓子说，“你他妈真是个笑话。”

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打开和江溯的对话框，上面的消息停在今天下午的“好”字。他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我不干了。”

发完后，他把手机扔到床脚，翻过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这次他没有再忍，他哭出了声。声音被枕头闷住，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呜咽。窗外夜色很深，房间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床脚亮着。江溯没有回消息。

凌晨两点，程灼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间吐了。吐完之后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红发凌乱的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头发上的黑色发圈扯下来，攥在手里。发圈已经很松了，被他扯得几乎要断。他看着那只发圈，想起这是他第一天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是江溯亲手递给他的那只。他把发圈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用力一扯——“啪”一声，发圈断了。

他把断掉的发圈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他对自己说：“明天开始，忘了他。”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眼泪了。只是胸口有个地方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洞口灌进来，冷得他缩紧了身体。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