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的雪人
26-11-17 18:18 微博认证:体育博主

中庭健介SA赛后采访:
谈与中井亚美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实感” 针对不擅长的跳跃刻意调整,迈向全新阶段

看似大胜,实则毫无从容余量

——辛苦了。看完短节目、自由滑,您感受如何?
“要说结果的话,这看着可不就是大胜嘛。看上去是压倒性取胜。但现场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花样滑冰这项运动,一个失误就不知道会酿成什么结果。比如说哈萨克斯坦的Samodelkina选手,如果她短节目没有出现那次重大失误,结局大概率会截然不同。今天她的自由滑十分精彩,跳跃配置有所缩减,自由滑项目也是同理。相比上个赛季,现在一个失误就会直接改写排名,这个现象变得愈发明显。”

“尤其是女单,大家基本都力求零失误,敢于上男子那样高难度配置的选手很少。说实在的,大致会演变成怎样的战局,其实是能够预料到的。男子选手的分数起伏就相当剧烈。身处这样的赛场,脑子里会设想各种各样的情况。比如那位选手如果完美发挥,大概能拿到多少分;倘若我们这边出现某些失误,分数又会落到什么区间。”

“而本次大赛我们首要目标,就是拿下总决赛资格——拿到第三名就能稳进总决赛,这是这场比赛必须完成、最想要达成的目标。对照这套分数、对手们的状态来看,虽说短节目发挥顺利,自由滑也表现不错,最后呈现出大胜的结果,但赛场之上真的一点从容都没有,完全没有游刃有余的感觉。”

利用并不擅长的2A进行调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短节目顺利完成带给了她信心,从自由滑训练开始,状态就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脑子明白,和身体能不能实际复刻出来,完全是两码事。这四年里,她一直在大型国际赛事挑战3A,积累了不少参赛履历。但这个跳跃难度极大,成功率迟迟提不上来,再加上伤病导致训练受限。我们和她一起踏踏实实地尝试各种办法,力求把这个跳跃打磨得更好、提升成功率。”

“从法国站转战美国站途中,她大概是短节目赛前一天跟我说,想要借助2A来调整状态。这对我来说算是相当大胆的尝试。说出来可能难以置信,明明能跳3A,她的2A却并不擅长。业内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有些能跳四周跳的选手,反而三周跳会出问题。”

“两年前她还在青年组,短节目必须单独完成2A。升入成年组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单独跳过这个跳跃。原本她就不擅长这个动作,一直是从1A直接过渡到3A进行训练。之前也出过成绩,所以上个赛季我就觉得维持这套模式也无妨。但本赛季开局阶段发挥不尽人意,我们就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我一直想让她练2A,有两层意义。就像Ilia Malinin那样,他能跳那么多四周跳,却也好好地在一周、两周、三周跳上扎扎实实地跳。比如两周就用两周的感觉、三周就用三周的感觉去打开或收紧,这种自己力量的调节能力我觉得非常重要。而且她其他跳跃是会做两周的。只是唯独2A不擅长所以没做,但那样就变成了孤注一掷,我觉得中间地带能获得的信息是有的。因为是两周跳所以能明白的信息。所以想让她做,但我也知道她不喜欢,所以那里一直刻意封印着。
法国站结束后我们商量,决定试着练一练。我原本还担心她会抗拒,或是做不好,没想到她很爽快接受了。而且第一二次练习就完成得不错。通过练习2A,填补了之前只有一周、三周的训练空白,她慢慢开始理解中间状态带来的身体反馈。只是练习时间尚短,就算滑得好,一开始也搞不清顺利的原因。如今神经的反馈回路算是逐步打通了。自由滑官方练习的时候,就完全看不出失误的苗头,我心里感觉‘稳了’。”

“以前她也常有‘感觉自己能跳成’的时候,但很多时候只是自我感觉,现实却达不到。法国站就是这样,官方练习、六分钟热身全都不行,只在自由滑正式比赛落冰成功。这次短节目热身练习失误,正式比赛却顺利完成。对比那份感觉,今天自由滑,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笃定。我看她赛后采访也提到充满自信。不是抱着‘能不能行呢’的疑虑,而是基于一路积累,再加上昨日表演带来的底气,训练状态十分合拍。”

“大概她也累了,状态也没到那么好。在现在不太好的情况下,说得夸张一点,有点像觉醒,不,是‘也许找到了至今一直在找的东西’那种,大概在训练中感受到了某种手感,然后6分钟练习也能做到,正式比赛也好好做到了,某种意义上非常,就是‘有自信的东西原样做到了’,和以往不同的手感,大概不光是她,我也感受到了。”

“但话虽如此也完全没有余裕,其他选手的精彩表演也在继续,紧前面的Ignatova选手的表演我看不到。但欢呼声很厉害。分数也是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在不知道拿了什么分数的情况下把她送出去,从结果来看是大胜,但完全没有那种余裕。只是,稍微有点自信,那种,怎么说呢,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自由滑节目在法国站结束后和编舞打磨优化

——可以说她完成自我突破,短节目、自由滑双双滑出本赛季世界最高分,您如何评价这套节目内容?

“果然她的优点不只是3A。这次从法国到美国期间,和编舞师David先生碰了一次,实际用Zoom连线上课,改动有点在意的地方,看了就知道和法国站不一样。具体的部分,是跳进蹲转之前要跳3F,3F前面的动作稍微改了一下,3F之前加了个转三再跳,想把那里和音乐合上。”

“完成跳进蹲转之后,旋转的GOE,虽说算分规则里本就如此,但从今年起这部分变得格外关键。我很清楚每一处旋转的GOE提升幅度都十分微小,可我认为,如果不去重视这些细碎的得分,就没办法在世界赛场赢下比赛。因为两站之间只有两周间隔,没法做大刀阔斧的改动,于是我们就专门针对3F的进入衔接,以及紧随其后的跳接蹲转的进入衔接,精准地开会研讨,就这样一边做出各类细节调整,一边推进训练……”

““就这样一同打磨下来的成果,怎么说呢,目前还只是赛季前半程,整套节目远没有达到最终完成的状态。对于那些觉得有待改善的地方,我们会和编舞David沟通,互相交流想法,一来一回地探讨‘这里要不要稍微改成这样会更好’,一点点抠细节。我觉得,正是这样反复磨合的过程,最终也帮助节目拿到了不错的打分。””

开展2A双足落冰练习的原委

——训练中能看到大量刻意练习2A双足落冰的场面,这是您给出的建议吗?

“是的。我自己也不是那么优秀的教练,幸运的是有很多人脉,从各种人那里得到建议。‘这样的练习怎么样?’‘现在是这样一种状态,你觉得呢?’同世代在一线、在各方面、在其他地区活跃的老师们当中我有很多朋友。和这样的同行聊‘这样的练习不错吧’。最后判断‘做还是不做’的是我。做出那种决断、引入2A双足落冰,就是这样的经过。”

“这么练也有可能反而越练越差。大奖赛中途改动训练内容风险很高。但我认为照搬法国站的状态是比不好美国站的。哪怕加一个东西也好。她也想要‘我新练了这一个’这种经验和自信,挑战不擅长的2A,本身就是一种积累。本次训练不管1A还是2A,我们都大量使用双足落冰练习,为了跳跃的稳定性大量使用,积极引入。不全是我的力量,听取了很多人的建议。”

——引入双足落冰练习,会存在什么弊端吗?
“果然因为是赛季中,选项一多就会迷茫。选手一迷茫就会想‘到底该做哪个好’。而且有时候两个都行嘛。就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答案了。我也有会不会出现这种迷茫的不安,但它马上就变成了手感,所以觉得这样也许不错。”

“中井选手能够坦然接纳新方案,这也是她强大的地方,对吧?”
“确实。经常有人采访我,问什么样的滑冰选手能够进步成长,我的答案永远是心态坦诚的选手。滨田美荣教练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虽说她还年轻,但已经是奥运奖牌得主,作为教练,即便在我眼里她依旧是尚显稚嫩的弟子,可我也必须给予她充分的尊重。”

“现在不少人一碰到安排给自己的任务,第一反应就是‘我不喜欢,所以不想做’。现如今算法推荐机制盛行(笑),屏幕上推送的尽是自己喜好的内容,很多人一遇到不擅长的事就本能抗拒。但她很少会这样,不管什么要求,她都会先试着去完成。光是做到这点就已经很难得。至于后续取舍,我交由选手自己判断。
她愿意接纳这次的新训练方案,是因为法国站的时候她内心其实十分忐忑。虽说自由滑发挥不错,拿了冠军,但她心里也清楚‘照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和她想法刚好达成一致,才收获了如今的成绩。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感觉我们师徒之间的羁绊又加深了一层。”

——也就是说选手与教练,一同踏入了全新的阶段。
“是的,正是如此。”

性格丝毫未变,但所处的立场已经不同

——经过2月米兰冬奥会,一切都发生改变。在您眼中,她本人性格、为人上,有着怎样的成长与变化?
“性格上完全没有变化。但是身份立场彻底改变,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过去参赛,她并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处在第二、第三顺位。如今登场,就会被视作夺冠热门。这份身份有喜悦,但一开始也让她倍感沉重。她毕竟才18岁,至今仍在学着和这份压力共处。”

“从这个意义上,性格完全没变,但一点点在每天面对着立场变化带来的艰难。我作为教练,与其说支持她,不如说理解她。‘原来是这样一种状态啊’。我老实说没拿过奥运奖牌,完全不懂。所以我与其说给准确建议,不如想‘她大概是这样一种状态吧’,然后‘那该给她什么呢’。比赛不会等人。一边想这些一边打理赛季前半段。”

——面向总决赛,您打算朝着什么方向备战?

“接下来会有一段间隔,我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她腿部状态并不是很好,希望让身体得到重置恢复。选手在这种时候,说不定已经摩拳擦掌想着‘好!准备下一场’,但我打算让她先暂且歇一歇。当然后续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她一路扛住各种各样的压力才拿到现在的成绩,所以要先让她休整。”

“休息过后再看情况,是向着更高的层次继续突破,还是把这次做到的内容巩固复盘,带着这份自信去征战总决赛。而且不光是总决赛,我们还必须兼顾全日本锦标赛。所以比起新增难度动作,要优先重视身体状态调整。先以全日本锦标赛为目标。全日本结束之后距离下一场比赛时间比较充裕,我希望能在那个阶段,再实现一到两个档次的实力提升。”

——右脚的问题,是疲劳积累造成的吗?

“没有什么突发的严重伤病,属于一直存在的慢性问题,法国站之前就已经这样了。需要找机会让她休养,但大奖赛期间,很难痛痛快快地彻底休息。”

——即便身体是这样的状况,那记跳跃依旧精彩。这是我看过她完成得最漂亮的3A。”

“哎呀,腾空高度太棒了。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这一跳肯定能稳稳落冰,今天果然做到了(笑)。”

“一场挑不出毛病的表演,实在了不起”

——短节目结束之后,您评价她的表演“有如神助”。
“那个是短节目结束时,是对躬身转说的。躬身转在最初编排的阶段,就有‘啊,这个造型和音乐合上,会变成这样吧’的完成画面。但果然把跳跃全加进去、到比赛时,果然还是会稍微有点偏差。但这次完全精准地合上了。内容也是,旋转本身的质量也是,和音乐的匹配也是完美的。”

“虽说3A已经成了她的代名词,但其实她本人对躬身转也相当有执念。现在规则改动,自由滑已经可以不再编排这个动作。虽说男选手当然也会做躬身转,但它算得上女单花样滑冰里招牌亮眼的旋转动作。对于这个华丽的技术动作,她内心一直很看重。三年前因为腰痛,她休赛了将近半个赛季。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样,贝尔曼旋转身体负荷很大,现在也没办法大量练习,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此依旧抱有很强的追求。”
正是这次短节目的躬身转表现格外出彩。3A固然十分精彩,可短节目结束当晚回看录像,躬身转还有一项提级条件叫作‘中途加速’,也就是刻意提升旋转转速。那里女声强有力的声音哗地进来,转速唰地变快,保持那个速度一口气拉到贝尔曼。现场观众真切感受到歌声与旋转完美交融,掌声瞬间席卷全场。那一幕,怎么说呢,简直有如神助。所以昨天我才会感慨躬身转太厉害了,而她自己也体会到了这份绝妙的感觉。我们一边给冰刀套上保护套,一边聊起了这件事。”

——今天自由滑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今天是整场表演都达到这种水准。当然回看录像依旧存在需要打磨之处,但作为赛季前半程收官一战,这场表演已经挑不出什么毛病。实在太出色了,真的了不起。”

已然到了逐步直面“胜利”的节点

——在万众期待她取得胜利的环境之下,岛田麻央选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麻央对她而言,存在的分量非常重。论滑冰资历,中井要略高一点。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比麻央早一年升入成年组完成首秀。但实际上两人同为高三学生,长久以来一同奔赴大大小小各项赛事。我也一直在思考,要怎样才能追近麻央、怎样才有机会战胜她。每一个时代,都会有这样同辈之间互相砥砺的对手,能拥有这样的对手,我们其实心怀感激。

说到这里,麻央去年享受滑冰、尽情展现自我,也收获了相应的成绩。而对于我们从事竞技体育的人来说,接下来必须要开始正视‘胜利’这件事。以前我很少跟亚美刻意提起胜利,光是享受滑冰就已经拿到不错的结果。但如今来到全新阶段,已经不能再回避胜利。必须去思考如何取胜、怎样提升获胜的可能性。

当然,享受滑冰,很多时候正是因为获胜才感到快乐。而且胜利本就存在多种多样的定义:战胜自我是胜利,战胜对手、滑出更高分数、吃透规则也都是胜利,各式各样的胜利都可以成立。所以我不会把胜利强加给亚美。所以极端地说,比如赢岛田不是胜利。赢千叶也不是胜利,我并不会把这种目标强行压到她身上。

胜利的定义交由她自己来决定。这次我们聊到,‘真想试着赢下Ignatova啊’。我还记得我还在福冈做助理教练的时候,Ignatova就是不得了的选手,只能在电视上看着的选手,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和自己带的选手在战斗,真是想象不到。大概亚美自己也没想到会在同一个比赛里战斗吧。当然,要赢她绝非易事。Ignatova历经无数历练,如今还是一位母亲,实在太厉害了(笑)。法国站结束之后,我记得我们就聊过,想要赢下这位曾经只在电视里仰望的强者。不是喊着‘一定要赢’,而是抱着‘如果能赢下来,那会很有意思’的心态。可以说,我们已经到了该慢慢学着直面胜利的节点,就此迈出了脚步。”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