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yi812
26-06-17 17:51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八千年前的裴李岗稻米酒及其在葬仪中的作用
#考古# 位于河南中部的裴李岗文化(距今约8000–7000年)是中国北方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之一(http://t.cn/AXxs0RaO)。研究者对裴李岗遗址和水泉遗址出土的14件裴李岗文化陶器进行了微体化石分析,系统研究其中保存的淀粉粒、植硅体与真菌遗存,以探讨植物利用与早期发酵实践之间的关系。研究结果表明,新石器时代早期居民的生活不仅涉及食物生产与消费,也已经包含宴饮与仪式活动,其社会生活早已超越了单纯“吃饱穿暖”的层面。
图一显示了与发酵酒类饮品相关的新石器时代遗址:1 上山、2 桥头、3 小黄山、4 贾湖; 5 水泉、6 裴李岗、7 零口、8 关桃园、9 东贾柏。
被分析的陶器包括小口鼓腹壶、三足鼎、漏器、三足钵和夹砂罐等器型。样本既包括墓葬中的随葬陶器,也包括居住区灰坑中的日用器物(图二,1、2 小口鼓腹壶出自水泉遗址,其余出自裴李岗遗址)。
在这些陶器残留物中,研究者检测出了大量淀粉粒、植硅体以及真菌遗存。其中,水稻淀粉粒最为常见,同时还发现了黍族、薏苡、小麦族、芡实以及块茎类植物等遗存。植硅体分析中也发现了水稻的双峰型和扇形植硅体,以及黍的η型稃片植硅体,与淀粉粒的结果可以互相印证。(图三,图四)
许多淀粉粒呈现出明显的损伤特征,包括发酵产生的酶蚀痕迹以及蒸煮形成的糊化现象。这类损伤与现代酿酒实验样本中的淀粉变化高度相似。与此同时,残留物中还鉴定出了大量红曲霉闭囊壳、菌丝以及酵母细胞。(图五,图六)
在中国传统酿酒中,红曲霉是制作红曲的重要微生物之一。它所分泌出的淀粉酶能够将谷物中的淀粉分解为糖,再经过酵母的活动进一步发酵生成酒精。因此,当发酵损伤淀粉、红曲霉和酵母同时出现在同一器物中时,往往意味着这里曾经进行过曲酒发酵。
这些证据表明,距今约8000年前的裴李岗先民,已经能够利用稻米与霉菌制作发酵酒。而这种酿造方式,很可能与今天浙江、福建等地仍然流行的红曲酒传统存在某种联系。
研究发现,与发酵相关的微体遗存,尤其集中出现在小口鼓腹壶(如图二-7)中。相比之下,炊器和部分大口器中的相关残留物则明显较少。这种差异说明,不同器型之间可能已经出现了初步的功能分化。小口鼓腹壶通常腹部膨大、口部较小,具有较好的密闭性。这种结构不仅适合储存液体,也有利于维持发酵过程中相对稳定的厌氧环境。因此,这类器物很可能与酒类的酿造和储藏密切相关。
更有意思的是,小口鼓腹壶频繁作为随葬品出现在墓葬中。研究者统计了裴李岗文化多个遗址共844座墓葬后发现,在具有随葬品的墓葬中,小口鼓腹壶的出现比例高达85%,并且往往被放置在墓主人头部附近。一些墓葬中的其他陶器常被倒扣或叠放,而小口鼓腹壶却往往保持直立状态(图2-9,图七)。这一细节暗示,它们在下葬时可能仍然盛装着液体。换句话说,这些陶器中的酒,也许不仅是一种日常饮品,更可能在祭祀、宴饮以及纪念祖先等活动中扮演着特殊角色。
长期以来,人们常常将农业起源理解为一种“生存需求”:为了获得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人类开始驯化植物与动物。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某些作物之所以被持续种植,也可能与宴饮、仪式和社会互动有关。裴李岗遗址的发现,正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
在距今约8000年前,广谱经济仍然是当时主要的生计模式,稻米在中原地区尚未成为最主要的食物来源,却已经被用于酿造发酵酒。与此同时,酒又广泛出现在墓葬和仪式活动之中。这意味着,稻米的传播与利用,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好吃”或“高产”,也可能因为它能够被加工成具有特殊社会意义的饮品。
类似现象其实也见于更早的上山文化遗址。在浙江桥头和小黄山等遗址中,考古学家同样发现了小口鼓腹壶、稻米以及红曲霉共存的证据。这些发现提示,一种以稻米发酵酒为核心的技术与仪式传统,可能早在距今九千年前的长江下游地区就已经形成,并逐渐向北传播至黄河流域。
从这个角度来看,新石器时代的“农业革命”,或许不仅仅是生产方式的改变。它同时也是社会关系、仪式行为与消费文化的重构过程。而酒,可能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媒介之一。

详见:Liu, L., Li, Y., Zhao, Y., Chen, X., & Gu, W. 2023. Beyond subsistence: Evidence for red rice beer in 8000-year old Neolithic burials, north China.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51:104168.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