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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郕辨
黄恩彤

成，鲁邑，后为仲孙氏（1）采地。郕（2），国名，姬姓，文王之子叔武（3）始封于此，左氏所谓管蔡郕霍文之昭也。其爵为伯，《春秋》文十二年（4）书“郕伯来奔”是也。
旧“县志”云，成城在今县东北九十里，故郕国在今汶上县西北二十余里。历引《春秋》“齐侯围成”、《左传》“公敛处父不欲堕成”、“战国齐田和伐鲁取成”、《檀弓》“子羔为成宰”、《列子》“孔子见荣启期于成之野”，及《春秋》“卫师入郕”、“齐人郑人入郕”、“齐会杞侯于郕”、“师及齐师围郕”为证，而斥“郡志（5）”成郕不分之误。其说是已，虽然未尽也。
按，左氏“春秋传”“隐五年卫师入郕”，杜注（6）云“郕，国也。东平刚父县西南有郕乡”；“桓六年公会纪侯于成”，杜注云“成，鲁地，在泰山钜平县东南”，是杜预判成、郕为二也。公羊氏“春秋传”“庄八年，师及齐师围成。成降于齐师”。成者，何盛也？盛，则曷为谓之成？讳灭同姓也。何诂（7）云，“因鲁有成邑，声相似，故云尔”。是何休判成、郕为二也。何休汉人，杜预晋人，其时去周鲁（8）未远，县邑迁改未久，遗址旧堞犹有存者，与后世之悬揣遥度不同。而元凯（9）注左氏于地理至为精审，尤确凿可信也。至“郡志”谓“郕在齐鲁间，旧为小国，后入于鲁，为孟氏邑，如鄪之去邑而为费”，是大不然。
郕之见于《春秋》，自隐五年（10）始；成之见于《春秋》自桓六年（11）始。郕国之灭，公羊氏以为在庄八年（12），但《春秋》于文十二年书“郕伯来奔”，以时势揆之，讵有国灭七十一年其君出奔、仍书旧爵之理？此公羊之不足信者，当以左氏为据。即如公羊之说，郕在庄八年前固俨然君国子民，鲁何以于桓六年即有成邑?且成固杞（13）田也，《左传》昭七年（14）“晋人来治杞田，季孙将以成与之”，是鲁先取成于杞，初非并郕为成。惟文十二年“郕太子侏儒以夫锺及郕邽来奔”，郕邽固归鲁为邑，要（15）与孟氏之成无涉。至季氏有费，始自僖公元年（16），赏季友（17）败莒之功也。而孟氏有成，不知始自何年。
窃谓孟之祖虽与季友（17）同出桓公，但共仲弑（18）二君奔莒，缢密穆伯；虽与会盟而淫于己氏，弃位流荡于齐、莒之郊，文伯惠叔嗣位日浅，均无勋劳足录，非季友之以功赐邑可比。惟献子为贤大夫，位列亚卿，名闻诸侯，其食采于成无可訾（19）者。故杜氏《左传》注于隐六年“公会杞侯于成”但云鲁地，至昭二十六年“公围成”乃云孟氏邑。而左氏所书襄十六年（20）“齐侯围成”，则有孟孺子速（即庄予速。是时，献子尚在，故称孺子）之救。昭七年季孙以成与杞，则有孟氏宰谢息之迁，皆在献子之时与其后，足征前此为鲁之公邑，至是始为孟氏私邑也。
又郦道元《水经注》“淄水经郕县北，汉高帝六年封董渫（21）为侯国”，此一误再误者也。淄水经故成城北，故昭二十六年围成之役、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非经郕县也。前汉成县属涿郡（22），高祖封功臣董渫于此。胡三省“通鉴注（23）”于渫子成侯董赤云“成，侯国，属涿郡”，与班书《地理志》小颜（24）注并合。若如道元所云，则前汉泰山等郡国何以不闻有成县乎?且成侯非郕侯也。惟“续汉书”《郡国志》“济北国五城”，其一曰“成，本国”。刘昭（25）注引“卫师入郕”及杜预注为解，似后汉因郕国故墟复置县，而以成名之。亦非孟氏成邑之旧境也。
续考 《春秋》桓六年，“公会纪（26）侯于郕”，邑也，左公俱作“成”；庄八年，“师及齐师围郕”，国也，公作“成”；襄十六年，“齐侯伐我北鄙围成”，邑也，公又作“郕”。《列子》“见荣启期行乎成之野”，古本作“郕”，《水经注》引之亦作“郕”，是成、郕古假借互用。但据地理以区国邑，不仅辨文字以判成、郕，故《说文》于郕字注孟氏邑，于成字不注邑名。“系传疏证”国邑郕分为二：一曰姬姓国，在东平刚县西南，郕亭；一曰鲁县邑。于郕，《春秋》及杜预但作“郕”，在泰山钜平县东南。按，郕国，汉为郕阳县，唐为雷泽县，《括地志》、郡县志并同在今濮州（27）境内。《春秋》注之郕乡，即《水经注》之盛乡城，似是郕之一邑。

注释：（1）仲孙氏：即孟孙氏。（2）郕（chéng）：古诸侯国名。（3）叔武：周武王弟。封于郕。（4）文十二年：前615年。（5）郡志：即指《兖州府志》。（6）杜注：即杜预注解。（7）何诂（gǔ）：即何休《春秋公羊解诂》。（8）周鲁：周朝之鲁国。（9）元凯：即杜预，字元凯。（10）隐五年：前718年。（11）桓六年：前706年。（12）庄八年：前686年。（13）杞：古国名。相传周武王封夏禹后人东楼公于杞（今河南杞县），或武王改封，春秋前已国于青州而近莒。鲁桓公六年（前706）迁都淳于（今山东安丘东北），又迁缘陵（今山东昌乐东南），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又迁淳于。后为楚所灭。（14）昭七年：前535年。（15）要：应该。（16）僖公元年：即釐（xī）公元年，前659年。（17）季友：春秋鲁桓公季子。因平庆父之难、立僖公、败莒师有功，封汶阳之田及费邑。（18）弑（shì）：旧谓臣杀君、子杀父母曰弑。（19）訾：非议。（20）襄十六年：前557年。（21）渫（xiè）：除去污秽。（22）涿（zhuō）郡：治今河北涿州。（23）通鉴注：指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胡三省，字身之，元天台（今浙江天台县）人。博学善文，尤笃于史学。宋宝祐四年进士，除朝奉郎。宋亡乡居不仕，著《资治通鉴音注》。（24）小颜：指颜师古。名籀，唐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官至秘书监、弘文馆学士。祖之推，父思鲁。少传家学，博览群书，精于训诂，善属文，注《汉书》等。师古注《汉书》，多取其叔遊秦《汉书决疑》之说，故当时称遊秦为大颜，师古为小颜。（25）刘昭：清咸丰二年刻本《宁阳县志》作“章怀”，光绪五年刻本《宁阳续志》始改作“刘昭”。南朝梁刘昭注《后汉书》之《志》三十卷。改为是。（26）纪：古国名。姜姓，春秋时为齐所灭。故地在今山东寿光东南。（27）濮州：治在今山东鄄城北之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