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络的本质与临床

一

针灸离不开经络，理由是多方面的：

一则经络内属脏腑，外络肢节，把人体内外上下左右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二则穴位在经络上，针灸刺激穴位的同时，也在刺激经络；三则经络为气血、神气运行的通道，不是单纯解剖实体；四是针灸要想取得满意的疗效，重在调经气、求气至病所，而不只是刺激局部神经肌肉。

那么，经络的本质是什么呢？

《灵枢・本藏》记载：“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灵枢・经脉》亦说，经络“内属于府藏，外络于肢节。”

依据《内经》本义，经络不是解剖学上独立的有形管道，是人体气血、神气升降出入的气化通路。经络内属脏腑，外络肢节，把脏腑、形体、官窍联结成有机整体，既是物质运行通路，也是生命信息的应答调节系统。

由此我们可以把经络拆解为四层核心本质：

其一，经络是气化运行的通路。

经络不等同神经、血管、淋巴管。解剖可以看到经络循行线上有神经、血管、筋膜等组织，这些是经络赖以实现的物质载体，但不等于经络本身。

经络的核心是经气的流通状态，是动态的功能通路，不是固定有形的管子。比如，活着的人才有经络，而尸体上就没有经络，因为尸体没有气化。

经络存在着两种状态，一种是经气充盛、流通，此为通，为健康；另一种是气滞、气闭、气逆，此为病。针灸调治，调的就是这条通路的气化，不只是刺激皮肉神经。

其二，经络是气血与神气共行的通道。

经络不仅运行营卫气血物质，同时传递神气信息。五脏之神，借经络布散全身；体表的刺激，也借经络内达脏腑。

为什么会出现针灸得气、气至病所现象呢？

显然，这些都不是单纯酸麻胀的躯体感觉，而是经气携神气向病位传导，实现“由外调内”的效果。很多内脏疾患，体表没有损伤，依然可以通过体表腧穴调脏腑神气，根源就在此。

其三，经络是整体联络的生命网络。

经为主干，络为分支，包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经别、络脉、经筋、皮部，形成完整的网络。

这个网络向内可连属五脏六腑；向外可通达四肢百骸、皮毛官窍。从而实现脏腑有病，可以显露于体表；外邪入侵，可以循络传入内脏。

针灸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一身上下内外，依靠经络完成整体联动。

其四，经络联通天人，让人能与天地节律同频。

人身经气会随昼夜、四时、年岁而盛衰开合。经络不是封闭固定系统，和天地气机相通，这就是时空节律的理论根基，子午流注、四时刺法，皆由此而来。

二

我临床以针灸为主，而针灸离不开经络。在我看来，经络的本质是以人体有形组织为载体，运行气血、传导神气，沟通脏腑内外，顺应天地节律的动态气化网络。

进一步说，经络是针灸作用的靶点，调节着气血的虚实、通滞、升降状态。

临床上有很多病理与治疗现象，只用解剖解释不通，若能从经络气化角度来思考，即可轻松理解。以下举几组临床实例来验证。

其一，病位不在局部，循经取远端穴位。

因为人体有经络，循经可以使气至病所。

比如，偏头痛，这属于少阳头痛，因数疼痛在头侧，属于少阳病。在治疗少阳头痛时，我往往不针头部痛点，而是远取足临泣、外关穴。

为什么？若从解剖来看，足临泣、外关的神经并不直接连通头部痛处。但从经络来看，手足少阳经经气循行上达头侧。针刺之所以能治疗偏头痛，源于针刺能调动少阳经的经气，让经气上达病所，从而疏泄少阳郁火，则头痛自解。

其二，针灸“得气”不是单纯酸麻胀，而是经络神气感应。

比如，胃脘痛可取足三里。针刺足三里时，患者会出现酸麻胀感，并且感觉酸胀向腹部传导，这就是经气感应。

从经络本质来看，足三里属足阳明胃经，经气沿经脉通道向脏腑方向传导，即“气至病所”。且临床观察到，有经气向胃脘感传者，胃痛缓解快；若只有局部酸胀，没有向病所传导，疗效往往偏弱。

这也启示我们，针刺时不是扎到肌肉、神经就够了，而是要调动这条经络本身的气血神气。

其三，同一条经络，上下病可以互治。

这源于经络是一个连续的气化通道，上病可以治下，下病也可以治上。

比如，牙痛可取合谷。牙痛在牙床，合谷在手。从解剖来看，手部神经和牙齿神经分属不同神经分支。但从经络本质来看，手阳明大肠经入下齿中。这条经络是一气贯通的通道，上部齿龈受本经经气濡养，经气郁热则牙痛。针刺合谷，清泻阳明经经气之热，热降则牙痛止。

其四，脏腑内伤，可依经络气化调治。

比如，若出现长期失眠、心烦，可取神门。但患者没有手腕不适，为什么可以针刺手腕部位的神门呢？

从经络本质来看，神门为手少阴心经原穴，心经主心神。经络内连脏腑，经气可以内通心神。针刺神门穴的目的在于调畅心经经气，安定脏腑神气，而不是治疗手腕局部组织。进一步说，如果把针灸当成哪里疼扎哪里，那么此穴就完全没有使用理由。

其五，同一穴位，不管经络虚实，皆可调之归于平衡。

比如，太冲穴为肝经原穴，此穴既可疏肝泻火，又可疏肝补虚。若肝火上炎头晕目赤，刺太冲，泻法，疏泄肝经亢盛之气；若肝血不足，情绪抑郁疲惫，同样太冲，用补法，充养肝经经气。

为什么同一个穴位，效果却截然相反呢？这说明针刺的作用对象不是穴位这块皮肉，而是这条经络的气血气化状态，这正是经络本质的体现。

其六，“经脉所过，主治所及”的深入理解：经络病不一定痛在本经。

比如，肝木旺横克脾土，表现为胃胀纳差，胁肋不疼，仍取太冲。患者只有胃胀，没有胁肋胀痛，为什么可取太冲呢？因为此病源于肝经经气郁滞，横犯脾土，病在脾胃，根源却在肝经。

显然，针灸取穴不是从解剖局部找靶点，而是看到经络之间气化传变。见脾之病，当先调肝经经气，这样即可间接恢复脾胃功能。

三

我们再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经络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针灸治疗的对象是经络的气血神气状态，而非单纯体表局部组织，所以经络的本质实是气血神气的通道而已。

经络从来不是解剖层面的东西，而是能解决经气通滞、虚实、升降出入的通道。若不知经络本质，针灸就沦为局部刺激理疗。若明了此理，才懂得远取、气至病所、原穴调脏腑等核心临床手段。

除此之外，经络的本质还与“天人相应”相关。

人体不是封闭独立的肉体，人身之气与天地之气本为一气。而经络就是人体对接天地气化的通道与门户。经络向内连通五脏，向外通达皮毛九窍，向上接通天地四时阴阳，这也是“天人相应”产生生命时空节律的理论根基。

其一，经络承接天地四时之气，实现天人同频。

十二经脉对应十二月、十二时辰，六经对应天地六气（风寒暑湿燥火）。

天地阳气升发，则人体少阳、太阳经气随之开泄；天地阴气收敛，则太阴、厥阴经气随之闭藏。

比如，《素问・八正神明论》告诉我们：“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天寒日阴，则人血凝泣而卫气沉。”显然，天地寒暑不是单纯通过皮肤感官感受，而是经由经络系统，直接影响营卫气血的浮沉出入。

春风木气，借经络通于肝；夏火热气，借经络通于心；长夏湿气，借经络通于脾；秋燥之气，借经络通于肺；冬寒之气，借经络通于肾。

天地气运有偏，邪气便循着同气相求，沿经络而入，由表入里。天地气机和顺，经络通达，则人顺应四时而少病。

其二，经络既是向外感应，也是向内反馈的通路。

经络有双向作用。一方面天气下交于人身。四时、昼夜、岁运的气化，通过经络、皮部、腧穴进入人体，调节脏腑气血；外感六淫，也是先犯皮部络脉，再传入经脉、脏腑。另一方面人身之气上应于天。人体脏腑的盛衰、营卫的昼夜周流，也借经络与天地节律同步。卫气昼行于阳经、夜行于阴经，和昼夜晨昏完全同步，就是经络通天的生理体现。

若经络不通，则人身与天地之间的这条通道就会断裂。此时即便没有外感，也会出现各种不适症状，比如节气变换就难受、昼夜颠倒失眠、岁运之年容易发旧疾等等，其本质是人身经气不能顺应天地气机。

其三，落实到针灸临床上，刺激经络穴位可以调节人与天地的平衡。

正因为经络通天，才有四时刺法、子午流注、五运六气等与时间相关的针灸体系。

比如，春天气在经脉，刺宜浅；冬天气沉骨髓，刺宜深。这里不是随意定针刺的深浅，而是顺应天地经气在经络当中的位置。

再如，少阳相火之年，少阳经容易受邪，临床多取少阳经腧穴，借经络通道调和人与天地之间失衡的火气。

显然，针刺不仅仅调人的脏腑气血，同时借经络这个通天通道，让人身阴阳重新对齐天地阴阳，实现“顺天时以调人”。

试举一例，一病人入春之后反复偏头痛、口苦心烦。从中医来分析，这属于少阳病。源于春季天地之间风木升发，人处于天地之间，就会感受风木升发之气机。若人体的少阳经络通道郁闭，则体内的天地升发之气不能正常疏泄，郁在少阳经，就发作为头侧胀痛、口苦、失眠等症状。此时若只是平肝安神，其效果有限，若能针刺外关、足临泣以疏通手足少阳这条对接天地风木之气的经络通道，即可把人身郁滞之气顺着经络通道与春天升发之气相合，气机一通，症状即解。

由此说来，针刺经络穴位不只是调节人体局部，更是打通人与天时之间的气化通路。

小结

作为一个中医人，我临床上非常重视应用针灸。我的体会是，经络不仅是人体内部气血神气的运行网络，同时也是人与天地气机交换、同频感应的通道。

人体、天地本共一气，经络便是这一气出入人身的门户。针灸调经络，一方面调人身脏腑，另一方面，是重新接通人与天地的节律。

而且，经络不是物理层面的实体管道，而是气化层面的同构相通，以气为媒介，实现“天人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