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芋饼 26-01-12 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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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讨论一种我最近才概括出来的叙事——艳尸叙事。

艳尸叙事简单来讲其实就是:我们渴望成为一具艳尸来对他人产生意义。

我之所以取名为艳尸,是因为《白雪公主》与《睡美人》。
1.白雪公主因为美丽总是在被王后追杀,最后她躺在冰棺里等待王子的吻才得以复活,她是一具动态的艳尸,这种动态一方面体现在她试图逃跑、和小矮人生活的自救行为,一方面也体现在她活着的时候便被人想象她死去以后的艳丽,死去后在水晶冰棺更是艳丽得迷住小矮人和王子。

2.睡美人则因为第13位仙女的诅咒陷入沉睡,她是一具静态的艳尸,现代版本将她改写为只有得到王子的真爱之吻才能解除诅咒,然而老版本是到了100年时间期限她会自动苏醒。
(这两个版本之间的差异,再加上白雪公主那里同样的“白雪公主得到了王子的吻于是醒过来了”安排,一起制造出传统的救赎叙事与真相:公主总是在等待王子的拯救,然而真相是其实没有谁需要谁的拯救。不过救赎叙事不是这里的讨论重点,所以先不谈)

但《白雪公主》与《睡美人》只是帮助我提取了“艳尸”这个概念,它们展现的只是女主角成为艳尸后被凝视、被观赏的美丽,仅仅提留在“成为艳尸”这个层面上。

要将“艳尸”引入到叙事这个领域,成为我称之为的“艳尸叙事”还需要结合情感小说来看。

其实艳尸叙事历史悠久,它这与 “死亡与少女” 及 “病态美” 的母题一脉相承。
自浪漫主义时期,艺术中对年轻女性之死的描绘(如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奥菲莉娅》)就充满唯美与哀悼。死亡凝固了青春与美丽,使其免于衰老与瑕疵,成为可被永久凝视、哀悼的完美客体。

具体的文学案例如下:
1.《呼啸山庄》凯瑟琳·恩肖的死亡,并非故事的结束,而是真正复仇与折磨的开始。希斯克利夫因她的死而化身为复仇之魂,他的余生完全被她的幽灵所笼罩。
凯瑟琳成为了一具笼罩在荒原之上的精神艳尸,其存在感在死后比生前更为强大,彻底操控了希斯克利夫和下一代的生命。这是“艳尸叙事”在经典哥特文学中的巅峰体现。

2.《红楼梦》黛玉的“泪尽而亡”,是在宝玉大婚之时,极具仪式感和悲剧性。她的死亡,是全书情感力量的高潮。宝玉此后的人生(出家为僧)完全被这场失去所定义。
黛玉的病弱、早夭与高洁,共同构建了一个古典文化中最经典的“精神艳尸”形象。她的意义,在宝玉的背离俗世和读者的永恒咏叹中得到终极确认。
(黛玉就文本而言我觉得也不是艳尸叙事,她的人物很纯粹。但是她被太多读者(尤其是男读者和古典文学立场的评论者)解读为了艳尸,我为了体现一个东西方对比,也把这种解读放上去了。)

现在,这种艳尸叙事依旧大有市场,甚至根深蒂固。
网络文学里不论是言情还是耽美,被称为“白月光”的角色设置、被概括为“追妻火葬场”的叙事模版,其实都是艳尸叙事的衍生。

“白月光”与“追妻火葬场”两者的核心其实都是通过女主角(受)的死亡去惩罚男主角(攻),让男主角(攻)因为失去女主角(受)活在痛苦、悔恨与追忆中,永久怀念女主角(受)。

在这种传统的艳尸叙事下,男主角被期待永远沉浸在女主角死亡的阴影下。如果男主角走出了女主角的死亡,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女主角的死亡不再笼罩男主角,或者说男主角不再凝视女主角的艳尸,那么对艳尸的幻想便被打破了。通常这种情况下会引起读者的愤怒。

(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判断,我对喜欢这种艳尸叙事的读者很理解,对被引发愤怒对读者也很理解。人有时候会需要看点这种内容调节一下激素,我仅仅是在分析!)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咒术回战》中的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当忧太放下里香的死亡,和真希结婚生子之后,基本上所有读者都认为他背叛了“纯爱战神”,对此愤怒的读者——我认为其愤怒的本质原因还是在于对艳尸的幻想被戳破了。

再更深入地阐述“艳尸叙事”中的互动机制:
女主角(受)将自己(或读者将女主角/受)转化为一个 “完美的、不再变化的自我客体” 。她不再具有现实主体的复杂性与威胁性,成为一个可以安全地寄托所有爱与愧疚的、纯粹的符号。
也就是说,艳尸是绝对的被凝视者。但根据拉康的“凝视”理论,被凝视者也反过来操控着凝视者。

艳尸通过其完美的、静止的死亡状态,施加了一种无可逃避的、要求哀悼与忏悔的道德命令,从而实现了对凝视者(男主角/攻/读者)情感的永恒掌控。
男主角(攻)永恒的悔恨,形成了一种与创伤事件的病态绑定。这类似于 悲恸成瘾 ,即个体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以此维系与逝者的连接,避免面对失去后的空洞自我。

除此之外,“艳尸叙事”在现实生活的夫妻关系、亲子关系里也随处可见。

我们总是幻想自己的死亡如何震撼另一个人,幻想自己死后对方多么追悔莫及来获得某种快感。这就是我提出的艳尸叙事。

小孩子在无法反抗父母时,会想用自杀惩罚父母。
妻子在无法对丈夫产生意义时,会想要是自己死了对方有多么痛苦来平衡感受。
父母也总是对拒绝他们要求的孩子说,“我死了你不要后悔!”

在无法获得平等对话或有效影响的关系中,弱势方在想象中将自己置于死亡或绝对失去的位置,从而在心理上逆转权力关系,幻想对方将因永恒的悔恨而被迫赋予自己终极的重要性。这本质上是一种 情感上的自杀式袭击。
而艳尸叙事——则将这种危险的心理机制浪漫化、合法化了。它告诉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
你的被动、你的受害、你的死亡,最终都会被一个强大的、痴情的他者识别、珍视并赎回。成为艳尸不是终点,而是你价值最大化的舞台。

最后,我提出“艳尸叙事”并不是为了批判……(但最后还是莫名其妙有些批判)。我提出它,从古典到现代地分析它,其实只是为了引出一个它所代表问题:

我们如何对他人产生意义?

发布于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