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我刚结束一台肝右后叶的S6切除手术。手术很顺利,疲惫还没来得及爬上眉头,值班护士一路小跑过来,说31床的家属来了,在办公室呢。小护士看我无动于衷又补了一句,“他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小陈正拿着手机给女主播刷礼物,手机里哥哥长哥哥短的正撒着娇。他看到我进来不好意思的把手机放下,弯腰指了指地上3大箱水果,说是老家寄过来的不值什么钱主要是想表示一下感谢。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家自己种的,比市面上的甜。
一个月前,同一件办公室。我刚推开门,小陈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射起身,一部手机几乎戳进我胸口:“包大夫,您给我交句我实话!网上都说这种病不能开刀,一切开癌细胞就扩散了!一扩散马上人就得没!你们怕不是为了多赚钱才非要手术?”他咽了口吐沫缓了缓,拿着手机在虚空处摆了摆,低声说,“您要是需要我直接给您都行,我就想听句实话”
31床老陈是肝门部胆管癌,肿瘤包绕门静脉,未完全闭塞,剩余肝功勉强够使,没有远端转移,尚有手术机会,但是手术风险高。我跟他儿子小陈谈过三次方案。每一次,都像是在教楼下花园里的板砖怎样学好微积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混合着恐惧、焦虑和一种基于错误信息的笃定。和许许多多类似的家属一样,他们爱得深切,却因为缺乏基本的医学逻辑,更容易被网络上碎片化、甚至极端反智的信息所俘获。
我安抚他把手机放下,再次摊开他父亲的CT,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肿瘤就像一棵魔鬼种下的树,它的根已经扎得很深。我们现在手术,是争取把这棵树和它的根一起挖掉。如果不管,这些根会继续疯长,抢走所有营养,最终导致人死亡”我停顿了一下,“规范的手术操作是在隔离环境下进行,目的就是防止扩散。而不治疗,扩散几乎是必然的。”
“那中医呢?”小陈打断我,手机里迅速翻出一个大师的页面,视频里的大师一身道袍舞剑指月,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打架没赢过装逼没输过的洒脱。“人家大师说用XX毒膏就能化掉肿瘤,还不用受罪!”
我曾亲眼见过无数患者因为自己或家属病态的执着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这种遗憾充满了荒诞的无力感。
就在沟通反复陷入僵局之际,老陈却在其他亲属的劝说下接受了手术,当时小陈还跟他爸吵了一架,“你就作吧,把自己作没了你就高兴了”。手术过程略微复杂,肿瘤与门静脉粘连紧密,无法剥离,我们切除了受累门静脉段,并做了人工血管重建。术后转入ICU的第二天,老陈出现了轻度肺部感染。
就这么一个术后常见并发症,小陈却像是抓住了把柄,在病房走廊里对着医生办公室咆哮:“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手术做坏了!你们把我爸害成这样!”他坚决要停用所有的抗生素和营养支持,并换上自己不知从哪弄来的草药汤剂。
那天他疯狂的踹着楼梯间的墙壁,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这个因为爱而偏执的男人,所有专业解释在他的认知壁垒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依然还是老陈自己,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对儿子说:“听医生的吧,我难受得快死了”
眼下31床已经回到普通病房,拔管后逐步恢复经口饮食,再过几天愈合良好就准备带着引流管出院了。
今天早上一大帮同事跑我这拿橙子吃,赶上31床老陈的管床大夫也在,“哦, 这橙子我知道,别床家属买来送他的。他儿子小陈天天在他们病友群里得瑟,说当时好多人劝他们采用中医疗法,是小陈自己力排众议孤注一掷,带着他爸杀出一条血路。别人听完深受鼓舞,也接受了手术方案,买橙子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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