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1-22 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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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26) 社区大学的朋友 (二)
T 是越南难民的后代,严格说来,算是第二代移民。

据他自己说,他有一个妹妹,成绩很好,是那种一提起就能让父母稍稍挺直腰板的孩子。可惜,这份骄傲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从小学开始,他就不喜欢读书。高中的 T,玩心更加重。派对、朋友、无所事事的夜晚,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书本对他来说只是摆设。他不知道被父亲“教训”了多少次。据他说,他都离家出走过两次,躲在朋友家好几天。等到毕业那天,他自己也说得很平静——父母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了。

高中毕业后,他在一家百货公司做销售。制服笔挺,笑容标准,每天站在灯光明亮的柜台后面。两年下来,他却越来越清楚:这条路没有尽头。再努力一点,最多也只是换一个更大的柜台而已。

于是,他第一次真正坐下来,为自己的人生算了一笔账。

最后,他选择了护士。

那时候,旧金山地区护士的行情很好:年薪五万美元起步,只要肯加班,收入轻松过十万。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清晰、稳妥、看得见终点的路。

读护士并不复杂。社区大学就有项目,先修完基础课程,再申请进入专业阶段。顺利的话,高中毕业后两三年就能完成。

但是对 T 来说,关键只有一个——熬过那些基础课。

他几乎成了我帮得最多的朋友。理科对他来说像一堵墙,化学、解剖、生理学,每一门都让他头疼。学校安排的辅导时间远远不够,于是我常常去他家,坐在餐桌旁,一题一题地给他讲。没有报酬,也谈不上什么牺牲,只是朋友之间的帮忙。

他家的房子很有意思,是联体屋。在我住的那一带,这种房子并不多见。(图一)

据他说,这是加州政府和旧金山市政府为低收入家庭投资建造的项目。房子一共三层:一楼是单车位车库,楼上两层是住家,三房两厅,两间洗手间,结构紧凑却实用。

按当时的市价,这样的房子接近二十万;可对符合条件的家庭,政府定价只有十二万。结果自然是——报名的人挤破了头。最后只能靠抽签决定名额。

他们家,运气不错,抽中了。

我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时,就喜欢上了它。那时候的我,只要是房子,几乎都会喜欢。

唯一的遗憾是,房子与房子之间靠得太近,客厅的光线总是偏暗。白天也要开灯,窗外是一面近得不能再近的墙。

但那盏昏黄的灯下,我们一页页翻着书,他低头算题,我在旁边写公式。那间略显阴暗的客厅,后来成了他人生重新起步的地方。

我陪着他补习了整整两年。

那些夜晚被切成一页一页的练习题,台灯下的咖啡冷了又热,公式和解剖图反复出现,像是通往另一条人生的隐秘阶梯。两年之后,他终于进了护士专科;再一年,顺利毕业,干脆利落,像是把命运欠他的那一段,一口气补了回来。

我去读药剂学时,我们还偶尔联系。电话里,他的声音比从前稳了些,说话不再飘。后来我毕业,他已经搬去了洛杉矶。城市换了,人也忙了,几次寒暄之后,联系就像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远了。

写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有点刺眼,记忆却很清楚——他当年坐在我对面,眉头紧锁,却死活不肯放弃。

也许,我该给他打个电话。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号码,是否也像人生一样,早已换过了。

到今天为止,和我还保持着密切联系的社区大学旧识,其实只有一个华二代。就叫他 G 吧。

G 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的有趣,并不在于幽默或机灵,而在于他几乎从不“拐弯”。世界在他眼里,要么是直线,要么是死胡同。

他的成绩并不差,作业、理解、推导都没问题,偏偏一到考试就卡住,像是钥匙插对了孔,却怎么也拧不动。

化学教授出了一道“最喜欢”的题,用来考察学生对元素周期表的理解。题目说:在另一个宇宙里,物理和化学规则与我们不同,请根据新的规则,重新绘制那个宇宙的元素周期表。

大多数人开始假设规则、修改价电子、重排族和周期。

我在辅导这道题的时候,G 却举手问道:“这个新宇宙在哪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

我只能跟他解释,这只是个假设,不重要。

他摇头,异常认真:“如果没有这个宇宙,回答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

他就是这样。

不是抬杠,也不是偷懒,而是逻辑一旦卡住,整个人就停在那里。每次考试,他几乎都会因为一些细节没写完。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也因此,他换过不少专业,每一次都认真开始,却没有一次能顺利读到终点。

从我的角度看,他的问题常常有些“胡搅蛮缠”;但我知道,那并不是故意的。他心不坏,只是太认真,认真到不肯绕过任何一个逻辑缺口。也正因为这样,我始终愿意帮他,也愿意和他做朋友。

后来,也许是电脑的世界更适合他——规则写在代码里,对错分明,没有暗示,也不靠揣摩。他终于选定了计算机专业,从社区大学毕业,又去了圣荷西州立大学,把学士学位读完了。

毕业之后,我们依然保持联系。只是角色悄悄变了——我从他的学业辅导,变成了他的人生辅导。

G 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是母亲一手把他带大的。他对我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与人相处,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他的社交世界,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至今记得他第一份工作的结局。上班一个多月,公司把他辞退了。他完全不明白原因。

“培训员说我故意捣乱。”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困惑而委屈。

我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说:“你不是说,新工作不懂就要问吗?所以我一不明白就问。”

“你是打断培训员,还是等他讲完再问的?”
“当然是马上问。”
“为什么不等他讲完?”
“我怕我记不住。”

我只能沉默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懂规则,而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有些规则,不写在书里。

第二份工作进了一家大公司。

也许是第一份工作的教训起了作用,他这一次撑了一年多,看上去总算站稳了脚跟。可好景不长,第二年,因为几次出错,他还是被辞退了。

他愤愤不平,觉得这是歧视,第一时间来找我,说要告公司。

“他们在哪些方面歧视你?”我问。

“同事聚会没有叫我。”
“公司组织的,还是同事私人的?”
“同事过生日,请了其他人,没请我。”

我追问:“那位同事,是不是把所有人都请了?”
他迟疑了一下:“也不是。”

我叹了口气:“那是私人聚会,请谁、不请谁,是他的自由,很难算歧视。”

他显然不服气,又说:“我后来去找了 HR 投诉,结果其他同事就开始汇报我工作里的错误,我就被开除了。可他们也犯错,为什么不开除他们?”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出错的频率和程度跟你一样?”

他沉默了,说不清楚。

事情到这里,我已经无话可说。只能由他去找律师。结果也不出所料,没有一家律师事务所愿意接案子,反倒白白花了一些咨询费。

失业之后,他慢慢停下了找工作的脚步,开始接一些编码的私活。那时候市场上还有零星机会,只是后来越来越少,收入也开始变得忽高忽低。

有一天,他忽然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找到了新的方向。

他说,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位摄影师,对方愿意收他做助手,教他摄影。

“工资多少?”我问。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去学的,当然没有工资。”

看他那股久违的兴奋劲,我没有泼冷水,只是祝他顺利。

大约半年后,他又来找我,说已经学会了,准备自己接生意,还给我发了几张他拍的照片。我不懂摄影,只觉得不算惊艳,但也说得过去。

后来,他真的接到了几单活:婚礼照、毕业照。每做完一单,都会发给我看看。我看着他终于在某件事情上站住脚,心里也替他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今天累了,明天继续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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