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幼儿肥胖管理专家共识(2025)
黎初红薇
为响应《“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内分泌遗传代谢学组、国家儿童健康与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儿童保健学组、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临床营养学组、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生殖医学专业委员会以及中国妇幼健康研究会生殖内分泌学专业委员会组织有关专家基于最新循证医学证据和国际指南,针对0~3岁婴幼儿,历时9个月制订了“婴幼儿肥胖管理专家共识(2025)”,旨在为临床提供科学、可操作的指导,对婴幼儿肥胖进行早期有效防治,预防长期健康问题。
一、婴幼儿肥胖的流行病学特征及危害
1.流行病学特征:
近20年来,婴幼儿肥胖率显著上升,美国“妇女、婴儿、儿童”计划数据显示,2和3岁儿童的肥胖率分别为12.7%和15.2%。婴幼儿肥胖流行程度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别和性别差别,高收入国家的肥胖率趋于稳定但仍高,而中低收入国家则持续快速增长。
2.危害:
婴儿期营养过剩,尤其是出生后6个月体重的快速生长,可改变胰腺β细胞数量,与代谢综合征(如胰岛素抵抗、高血压和血脂异常、2型糖尿病)相关,这些代谢异常可在青春期前显现,并增加成年期心血管疾病的风险。0~3月龄的体重增加与成年后的胰岛素敏感性及血清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呈负相关。肥胖与上气道阻塞相关,肥胖婴幼儿更易患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导致睡眠质量下降,影响生长发育。
二、婴幼儿肥胖的成因及影响因素
婴幼儿肥胖的发生是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包括遗传、环境、母亲孕期、胎龄、生后喂养和行为等。其机制涉及脂肪细胞的增殖与肥大、脂肪重聚时间的提前,以及遗传与环境的交互作用等。
1.遗传因素:
肥胖的遗传背景复杂多样,涉及从高外显率的单基因变异到效应微弱但广泛存在的多基因易感性,以及受父母孕前和宫内环境影响的表观遗传修饰。单基因肥胖由罕见致病基因变异引起,多见严重早发性肥胖与难控性食欲亢进,关键通路为下丘脑能量平衡调控,尤以瘦素-黑皮质素(LEP基因、LEPR基因、POMC基因、PCSK1基因、MC4R基因)与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原肌球蛋白受体激酶B通路常见,SH2B1基因等的变异亦可导致单基因肥胖。婴幼儿期肥胖由单基因所致的概率高于晚发肥胖,但多数仍源于多基因位点与环境交互。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已鉴定数百个与肥胖风险相关的常见变异,其中FTO基因可能通过影响食欲与代谢发挥作用,且在东亚人群具有种族特异性。许多其他基因(包括MC4R基因的常见变异)的常见多态性也参与多基因肥胖的易感性。生命早期环境可经表观遗传影响后代代谢:父亲孕前高脂饮食可改变精子小 RNA 并重塑代谢编程;母亲妊娠期高血糖致胎儿高胰岛素血症,既促进脂肪细胞过度增殖分化,又形成持久“代谢印记”,增加儿童及成年期肥胖和代谢病风险。当肥胖合并多系统受累的特异性临床体征时,如智力障碍、发育迟缓、特殊面容、骨骼异常、器官畸形(如肾脏、视网膜、性腺)等,或在婴幼儿期出现严重肥胖时,应高度警惕综合征型肥胖的可能性,常见如Prader-Willi综合征、劳蒙毕综合征、巴德-毕德综合征及Alström综合征等 。
2.母亲孕前及产前因素:
母亲孕前肥胖和孕期体重增长是增加婴幼儿肥胖风险的独立危险因素,母亲孕期摄入过多高热量、高脂肪食物影响胎儿的代谢和脂肪积累。孕早期和中期的体重增长过度也会增加后代出生后患心血管疾病和肥胖的风险。孕早期母亲血清中饱和脂肪酸等代谢标志物水平与婴幼儿时的肥胖风险正相关 。妊娠期糖尿病(GDM)显著增加巨大儿的风险,同一母亲,在患GDM之后的子代出生体重比在患GDM之前的子代出生体重显著增高,而且诊断GDM后,即使母亲血糖控制良好且以母乳喂养为主,婴儿依然会在早期出现肥胖。母体内分泌异常,如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合并高雄激素,也会使子代罹患肥胖和其他代谢综合征的风险高于正常人群。此外,在母亲孕前和孕期,环境内分泌干扰物、情绪状态、分娩方式等因素,都可能对出生体重和婴幼儿的发育产生影响。环境内分泌干扰物(如双酚A和邻苯二甲酸酯)可能导致子代肥胖,其影响可能延续至青春期或成年。母亲孕期抑郁和焦虑、吸烟、剖宫产均可增加子代肥胖风险。
3.胎龄及出生体重因素:
若低出生体重(<2500g)、小于胎龄(SGA)儿及早产儿在生命早期出现过快的“追赶生长”,会导致超重和肥胖发生增加,同时增加其远期肥胖及代谢性疾病如2型糖尿病的风险。足月SGA儿生后0~6月龄年龄的体重Z评分增长过快与3岁时超重和肥胖风险高度相关。
4.生后喂养因素:
母乳喂养对儿童肥胖风险具有显著的保护作用,并存在一定的“剂量效应”,且婴儿期的母乳喂养对体重的长期影响会持续至成年。纯母乳喂养、部分母乳喂养能分别降低儿童的肥胖风险47%和17%。每延长1个月的母乳喂养,儿童的肥胖风险降低4.0%。与母乳喂养6个月的儿童相比,从未接受母乳喂养或母乳喂养时间较短的儿童肥胖发生率分别增加22%和12%。婴儿期辅食添加时间、蛋白质摄入量也与婴幼儿肥胖发生相关。过早引入辅食(<4个月)增加婴幼儿肥胖的发生。早期高蛋白质摄入量也与儿童超重和肥胖风险及体脂增加相关,每增加1%的蛋白质能量,BMI增加0.06kg/m²。尽管关于能量和脂肪(包括长链脂肪酸)摄入与超重和肥胖风险的证据尚不充分,但依然推荐健康的饮食模式(增加水果、蔬菜、全谷物和自制肉和鱼的摄入),有助于婴幼儿的合理的体重增长和身体成分,从而可能预防超重和肥胖。
5.婴幼儿饮食行为、睡眠因素:
婴幼儿进食速度减慢和饱腹反应增强能够降低肥胖风险,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分别在3个月、2和3岁时评估儿童食欲特征。随着年龄增加,进食缓慢和饱腹反应增加与3岁时年龄的体重降低相关。睡眠不足和昼夜节律失调对食欲激素(如胃泌素、瘦素等)、能量消耗、食物摄入和选择造成影响,从而显著增加肥胖风险;一项前瞻性研究调查6月龄、1和2岁婴幼儿睡眠时间,加权平均后发现睡眠时间<12 h的儿童在3岁时超重的风险是对照组的2倍。另一项前瞻性队列包含了1 930名人群,结果发现对于年龄较小的儿童(0~4岁),夜间睡眠时间不足增加了后续超重或肥胖的风险。同时,屏幕暴露增加也与婴幼儿睡眠时间延长、睡眠持续时间缩短和白天嗜睡增加有关,进而使婴幼儿期超重和肥胖风险升高 。
6.疾病及药物因素:
引起婴幼儿肥胖的非遗传性疾病包括内分泌代谢性疾病(如库欣综合征、甲状腺功能减低、生长激素缺乏、性腺功能减退)以及下丘脑垂体病变等。临床常表现为生长速度下降、库欣样体貌、性发育异常、反复低血糖或多系统受累等。药物相关体重增加常见于糖皮质激素、部分抗癫痫药及抗精神病药(如氯氮平、奥氮平、喹硫平、利培酮等)。
三、婴幼儿肥胖的临床评估
婴幼儿肥胖的临床评估包括详细的病史采集包括围生期史(出生体重、出生胎龄、母亲孕期健康状况如GDM)、喂养史(母乳喂养、配方喂养、辅食添加、进食行为)、生长发育史(生长曲线绘制与解读)、家族史(父母BMI、肥胖、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史)、生活方式(体力活动、屏幕时间、睡眠模式)、社会心理因素,特殊药物使用史(如外用皮质激素过度使用)和精确的体格测量和检查(库欣样体貌、性早熟体征、特殊面容、畸形等);如怀疑病理性肥胖时,需进一步完善实验室检查及影像学检查,如甲状腺功能、皮质醇节律(怀疑库欣综合征时)、生长激素-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轴(怀疑生长激素缺乏或过量时)、肾上腺超声或CT、垂体磁共振成像等。对于极早发性肥胖或者不明原因的严重肥胖,特别是伴有生长发育迟缓、智力落后、特殊面容、多发畸形(如多指或趾、性腺发育异常、视力或听力问题)或行为异常时,应考虑进行针对性的遗传学检测。需要注意的是,婴幼儿肥胖有别于儿童青少年肥胖,需要避免某些过度的检查(如肥胖并发症方面)。
四、婴幼儿肥胖的预防和管理
婴幼儿肥胖应以预防为主,监测管理并行。预防策略包括母亲孕期体重管理及胎儿监测、生后合理的喂养、健康的育儿行为模式,定期进行体重和身高的测量及其他健康指标的监测,以评估婴幼儿的生长发育情况和肥胖风险,早期介入和持续的生活方式管理,为婴幼儿建立健康的生长环境,从而预防婴幼儿肥胖的发生和发展。
1.母亲孕期管理:针对婴幼儿肥胖预防,母亲孕期产科的干预措施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母亲孕期BMI评估及营养和生活方式指导:孕前或孕早期计算BMI,此后每次产前检查都需要测量体重以评估孕妇的体重增长状况,据此提供营养评估、膳食和运动指导,维持适度体重,预防孕期体重过度增加;
(2)胎儿监测:对于孕前BMI较高或孕期体重增加过度的母亲,建议从孕晚期开始密切关注胎儿监测各项指标,以评估胎儿的生长发育情况;
(3)母亲妊娠期糖尿病筛查:
①筛查对象:基于危险因素,包括35岁以上高龄孕妇,孕前超重或肥胖(BMI≥25 kg/m²),糖尿病家族史,妊娠早期血压升高,PCOS,既往有GDM史、巨大儿分娩史或既往妊娠中有其他糖代谢异常等,建议在妊娠早期进行糖耐量异常的筛查。
②筛查时机:将GDM的检测与管理时机提前至孕早期(孕14周以前),可以预防母婴并发症,应当为GDM患者或风险人群提供个性化、综合性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方法。
2.生后喂养管理:
(1)母乳是婴儿最理想的食物,坚持6月龄内纯母乳喂养;6月龄后,在添加辅食的基础上可以继续母乳喂养到2岁或以上,婴儿配方奶可作为母乳喂养失败后的替代选择,或母乳不足时的补充 。依据中国居民膳食营养素参考摄入量2023版,0~6月龄膳食能量需要量(EER)376.8 kJ/(kg·d)[市售婴儿配方奶量135 ml/(kg·d)],需定期监测体格指标,保持适宜生长 。
(2)满6月龄起添加辅食(早产儿校正月龄6月龄),过早添加辅食尤其是在4月龄前添加辅食增加超重肥胖的风险。
(3)SGA儿与早产儿个体化应在校正月龄下评估能量需要,同时注意铁、维生素D等的补充,促进适度追赶而避免过度。
(4)及时引入多样化食物,重视动物性食物的添加。尽量减少糖盐,油脂适当。养育者需要学会看食物标签以识别高糖高脂肪食物。
(5)推荐7~12月龄的婴儿食用果泥或者小果粒而非果汁,13~24月龄幼儿每天果汁摄入量不超过120 ml。
(6)建议24月龄前婴幼儿不摄入含糖饮料和添加精制糖的食物。
(7)建立家庭回应性喂养模式:
强调照护者及时恰当地响应婴幼儿的进食需求,有助于维护婴幼儿的内在饥饱感,促进自立进食并预防肥胖。营造安静的喂养环境,使用适龄餐具,保持健康情绪,调整喂养频次,满6月龄起建议定时定量喂养,控制进食速度及进餐时间,推荐每餐进餐时间20~30min,更好地感知饱腹感,避免过量进食;24月龄后和家人一起进餐,并逐渐过渡到多样化食物组成的膳食模式。
3.生后育儿行为模式管理:
(1)应进行适合年龄和个人能力的、形式多样的身体活动。运动干预的目标应该是为肥胖儿童提供一个安全、支持、有趣和非评判性的环境,让他们参与积极的游戏,培养长期运动的习惯。
(2)保证良好的睡眠,改善睡眠卫生,例如一致的就寝时间、规律的睡眠-觉醒时间和减少晚上的屏幕时间,可能会对其他与体重相关的行为产生许多共同好处和积极影响。
4.监测与随访:
定期的生长监测是早期发现生长偏离、早期干预的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监测指标包括体重、身长、头围、心理行为发育。监测内容涵盖生长水平、生长速度和匀称程度等。对于早产或低出生体重儿、SGA儿、LGA儿等建议在定期体检的基础上根据儿童的生长发育情况适当增加随访频率。早产儿和足月小样儿,建议在6月龄内每个月随访1次,0.5~1岁每2个月1次,1岁后每3个月1次,2岁后每3~6个月1次,3岁后每半年1次评估生长情况,确保体重和身长增长符合标准曲线。若婴幼儿出现过快体重增长的情况,应调整喂养方案,并增加更多活动和行为管理。
5.婴幼儿超重和肥胖的临床管理:
对于超重婴幼儿,核心策略是建立科学喂养模式,包括控制高热量低营养食品摄入、优化膳食结构(增加蔬果和全谷物占比)、规律作息及适度活动预防肥胖发生。已经发生肥胖的婴幼儿,需结合家庭文化背景制订个性化方案:通过问卷评估饮食、活动、屏幕时间等行为模式,饮食干预以控制总热量为基础,减少高糖高脂食品,增加低能量密度食物的摄入(如水果、蔬菜、全谷物等),保证婴幼儿营养充足;行为干预强调建立规律进餐习惯、识别饥饱信号,并通过家庭共同参与活动增强行为依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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