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卵 26-02-08 01:27

普通病房一夜无眠之后进入手术,手术后在神外科的重症室住了三天两夜,因为我病情不复杂不严重,住进来只是因为全麻手术+无人全程照护,清醒之后我得以旁观到重症室里的情况。

绝大部分进入重症室的病人,要么是术后的第一个危险的晚上,要么是术后一直处在危重情况。其中老年人居多。他们大部分时候意识不清醒,清醒之后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两眼呆呆望着天花板。

14:00-14:30是重症室的开放时间,大部分家属会在早上八点之前护士交班的时候偷偷来床前对自己的亲人说些话,又悄悄溜走,留下一两句“我妈妈就拜托你们了!”的话。病人们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严重的一些在狂躁的谵妄中,每个床位都有独立的帘子。夜里闭上眼其实很像在海洋里,因为制氧机在持续工作。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喝带珍珠的奶茶了,因为吸痰机的声音和吸珍珠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刚坐下吃早饭,一个新护士进门来又出去,看见我穿着病号服激动大喊“重症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有人下床吃饭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护理阿姨照料病房内的六位病患,包括但不限于喂饭、翻身、擦洗、更换尿不湿、四件套、按摩、个人清洁以及偶尔的聊天。同时还对病人们每天要做哪些检查,从几点开始需要禁食禁水这些情况通盘了解。还需要辅助照灯、脚部气囊等等。

其中一位谵妄的患者大概八十余岁,一直在用福建方言说些什么,他住进来之后换了一位说闽南语的护士,有一些理论上能成立但实际上不能成立的对话。“世界上的语言不止千百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也许能够抵达对方心灵的方法是时间,但大家都没有时间,护士没有,病患也没有。这位患者一直试图逃跑。他脱光裤子,摘掉手上的心率检测,拔掉自己的心电仪器和氧气罩要逃跑。但他根本跑不动,刚下床就要跌倒。到最后,护士和阿姨合力把他约束在了床上。我看见他趁阿姨绑带的时候一直揩油,摸阿姨裸露在外的手臂,顺手臂去摸背,还要摸胸。阿姨一边绑带子一边忙着打他的手。我在一旁瞠目结舌,护士们对这事似乎看惯了,把头偏开了。

第一夜我麻醉苏醒,自己起身上厕所,护士妹妹搀着我进了卫生间,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说我自己可以,她说她不放心,还帮我擦了马桶,我只好坐下。最后一天换衣服要走的时候,阿姨拿着毛巾随我进了淋浴间,说要帮我取心电图的贴片,我说我可以的,她很意外地站在门口等我,看我真可以以后给我竖大拇指,原来这也可以被称赞。大部分时候我坐起来看书,护士妹妹看我在看书也觉得神奇,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书看完了,我躺回去睡觉,自己把帘子拉好,护士和阿姨一人一个脑袋探进来看。挂完盐水推消炎药,护士猛猛推我痛得一激灵,她连连抱歉说啊呀原来这么痛,他们怎么都不说的。我看看其余五张床,无一不是光头青瓢,两眼发直。拔手上的留置针和另一边的麻药针的时候,血飙了出来,我觉得痛,但呆呆看着,反应不出来,护士妹妹惊叫,我还抽空拍拍她让她别害怕。直到出院,阿姨还特意来看我的就诊单,说我是她接过的最简单的病患。

我之所以去手术,是因为无法忍受额头上日益长大的骨瘤。但当我为了手术不得不剃了头发,我照镜子就看不见骨瘤,只看见发茬了。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掀开房顶以破窗理论。当我做完手术,发现头顶贴了两贴敷贴,有点不开心又戴上帽子,结果整个病房里,我是头发剩余量最多,敷贴最少的,我默默把帽子摘下来了。换药的医生说我的伤口缝得漂亮极了,堪比整形手术。我看了看,虽然看不懂,但还是心情愉快了不少。直到我要出院,重返人间,才又戴上了帽子。来回震荡的我的心里,什么感受都有,唯独没有害怕,因为我决定不害怕了。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