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上个月去世了,99岁。
“还有几天就100岁了!”电话那头的家里人淡淡叹气。
他从我出国前就在病床上躺着了,一开始还能说话,到后面已经毫无反应了。但很可爱的是,给他喂水他不喜欢,会打掉护士喂水的手;我去喂水,他大概能知道是三五年才能见一次的孙女,不喜欢也只是抿着嘴拒绝喝水,很克制地不打我手。
他的手颤微微的,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到最后的日子他彻底营养不良,好似一尊活佛。
原来人到了最后都是一个样子,我甚至能闻到他嘴巴里死亡的味道。但我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难过。
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尝试像日常走路一样步入生命的尽头。
于我,他不是一个“好爷爷”,于我爸,他也不是一个“好爸爸”。我对他印象不深,父母离异后他便不再视我为己出。但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压岁钱从100块变成了50块。
奶奶也恨他的小气,但我既想不起奶奶生气的表情,也想不起爷爷过去的脸庞。
一切都像花粉散在了春风了。
春风里有死亡的气息,也有弄堂里炸带鱼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肥皂香。
父母离婚后再去爷爷奶奶家的日子就少之又少了,我们变成了过年才见面的关系。
快过年了,在爷爷去世后我却想起了他炒的香辣田鸡。
最后一次吃到是什么时候?估计是小学以前了。
在西藏南路的弄堂里,要穿过冰凉的石库门,挤进甚至没有一盏灯的局促楼梯,爬上好几层才能到爷爷奶奶家。
家里没有浴室也没有厕所,洗澡用的是大澡盆子,如厕用的是塞在床底的痰盂罐。家里也没有正式的餐桌,爷爷会先炒菜但是他不爱吃饭,我和奶奶吃饭的时候他就在一边泡澡。
但他炒的香辣田鸡真的很好吃。
上海人做饭总是甜得出其不意,红烧的菜式又讲究浓油赤酱,但爷爷炒的香辣田鸡是彻底的宁波派,是那种让小学不到的我辣得吃不了第二只,但又擤着鼻涕伸筷子的那种。
春风里从来没有香辣田鸡的味道,花粉却让我酸了眼睛。
再见啦爷爷,走好哇。
以后再在那边一起吃香辣田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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