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容许我在元宵节的最后时分妄加揣度一下钱俶买夜的心思,尽管这故事都未必是真,但反正文学本就是巧言令色,就允我偶尔任性一次,为钱王巧言一番吧!
《东京梦华录》中,汴京元宵“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宣德楼上垂落着黄罗与帝幕外执扇的仪仗,这是北宋鼎盛的气象。想必纳土后的宋初,或许不比这时辉煌,却也差不太多。
钱俶,他恐怕是这场盛宴上最尊贵又孤独的那个客人,那个零余人。
越看“灯球一枚,约方圆丈余”、“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我越是忍不住想:当这样的光与声淹没他时,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于是又想起李清照的《永遇乐》。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眼前的璀璨越是像熔化的金子与无瑕的璧玉,那个“我”便越感到迷失。这满城的“香车宝马”,这御座前的“黄盖掌扇”,都属于一个崭新的、充满力量的时代。而他的“中州盛日”,他记忆里杭州城更绵长温柔的灯火,都成了被折叠起来的过往。他像一个从旧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突然被装裱进了一幅新画,格格不入。
他用实实在在的黄金,去购买的,是否是某种虚幻的“在场”感?他或许只是想在那多出来的两夜光影里,恍惚看见故国山河的影子,或者,仅仅是让自己“听人笑语”的时间,能再久一点点。
然而,我又觉得,若故事止于孤独,便小看了钱王。
若是从政治角度看,“买夜”又可以是一次极其精巧的政治与文化行动。他将吴越钱王的名头,成功嫁接进帝都的庆典,未尝不可将其当作一次公开的政治表态:他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再次融入新朝的太平叙事中,反复强调了吴越钱氏与太平年景之间的关联。
这多买的两夜灯火,可能既是他祭奠故国的长明灯,也是他祝福新朝的贺礼。
如果不去想这些老登文学,我本人其实更愿意将一切往美好的方向想。钱王个人的退场与寂寥,恰恰成就了更广阔人群的安稳与欢笑。
当他举目望去,看到百姓因这额外的欢庆而雀跃时,他作为治理者毕生追求的国富民安,又一次得到了满足。
他个人的黄昏,化为了时代晨曦的一部分。
或许,和纳土归宋的决定一样,他买下的,是让自己成为一座桥的资格。
当灯火熄灭,桥的身影没入黑暗,而人们已踏着他,抵达了更明亮的太平年景。
或许,应当想象钱九郎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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