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外婆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屋里站满了人,都是至亲。外婆躺在炕上,头发是乱的,她的头发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我握着外婆的手说:我回来了,外婆,我回来看你了,外婆,阳阳回来看你了,外婆。她睁开眼,眼神失焦,看了我足足有十秒,攥住了我的手,眼角滴下泪。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姨说:外婆说不了话了,她知道你来看她。我心里充满疑惑,真的是这样吗?我看不出来呀,外婆从来没有像这样不回应我。这时来了一个亲戚,她大声喊:姨妈,姨妈,你认得我吗?外婆看她几眼,不理,看我,依然“呜呜”想说话。
我信了,她真的知道我回来了。我要的,她给的,从来都是这份与他人不一样。
午饭好了,大家都去吃。外婆一直握着我的手,我陪在旁边。她沉沉睡去,一会儿又醒来。在睡与醒之间,她会不自觉想梳理头发。外婆一辈子整洁人,到了这时,她依然是要清爽干净。
要不要拍视频留个念想呢?想来想去,不要。外婆和我都在彼此心里。上次见她是去年暑假,陪她住了一周,天天说话,拍好看的照片。那已经是最好的告别了,我不要留下眼前。外婆一辈子清爽整洁,她肯定不希望这样。
我只是拍下我们握着的手,我只是忍不住长时间盯着我们的手。外婆的手覆盖着一层干枯的,长着老年斑的皮肤。她紧紧握着我,她弥留之际依然爱着我。
昨晚彻夜未眠,今天赶高铁,我累到头剧痛。我躺在外婆的炕上,心想,这个炕,这个家,以后再来就没有外婆了。泪如雨下。
天光一点点移走,傍晚,我妹从昆明赶回来了。外婆看着她,握着她,喉咙再次发出声音。她指我妹的衣服,示意她穿得太少。
外婆也许知道这次凶险,大舅妈来看,她止不住的流泪,哭出了声音。大家都哭了,围着她,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哭。
大姨对我说:外婆最放心不了你大舅,你妈,你们快和她说话。表姐说:婆,你放心,我会好好管我爸我妈,有我呢,你放心。我哭得说不出话,大姨拽着我说:妈,你放心,我姐有阳阳呢,你放心。
一阵慌乱,外婆又沉沉睡去。我忍不住想,她还能睡,还认识人,还能哭,也许这次也能撑过去呢?明明三天前我还在家族群里看到她坐在那里吃饭,饭量很好的。
大人告诉我,那天是她这一年来胃口最好的一次,吃了许多,那天晚上,她人就起不来了,这是回光返照。
大人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要请什么厨子,要搭什么帐篷。我心里喊:不要,不要!外婆还躺在那里!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他们的悲痛不比我少,但他们没有只单纯伤心的权利。
家里冷,天黑之后更冷了。我带了很厚的衣服。上次送亲人是二伯,是在我读高三那年,也是三月。那刺骨的冷我永远忘不了。我好讨厌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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