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目睹外婆的现状，我不由得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像我爸那样，肢体健康，能吃能睡，但是脑袋坏掉了比较好，还是像外婆这样器官衰竭，四肢无法动弹，但意志始终清醒更好。

外婆现在咽不下任何东西，吃东西不行，喝水也不行，也不能说话。今天开始，她右半边身体也无法动弹。但意识依然非常清醒。到了此刻，她只随心，不再在乎社交礼仪。

很多人来看望，亲近的她会握手，会哭，呜呜想说话。没那么亲近的，她看一眼，又闭上眼睛，一丝力气也不想耗费。外婆这一生可以有如此任性纵情的时刻，我为她高兴。

下午我那个学画画的侄女回来了，外婆看着她，哭了好久，又拉扯我妈袖子。我妈问：是不是要给娃钱？外婆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嗯声。

我妈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里面有很厚一沓现金，那是我们孙辈每个月给外婆的零花钱。我妈开始数，数到第五张，暂停，外婆抬左手示意继续，数到第十张，她又闭了一下眼睛。

我妈把这十张钱给了小侄女，小侄女只是哭，说不出来一句话。外婆也哭，示意她把钱装上。

九十多岁的外婆已经油尽灯枯，但她心里清清楚楚。今天堂姨妈家的两个表哥也来看她了，这两个哥哥从小就在她身边长着，没有血缘，胜似亲人。堂姨妈已经过世很久了。外婆看见两个哥哥，使劲拽我妈手，又把我妈手递给哥哥们。我妈说：你放心。两个哥哥也说：外婆你放心，我姨一直照看我们的。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人的衰老，从生存质量的角度，她此刻毫无质量，活着只是受罪。我真的好希望我们国家有正规途径的临终关怀，老人就不用这样一秒一秒苦捱。但是从传统来讲，没有一个亲人愿意放弃尚在喘气的生命。

外婆有五个子女，十个孙辈，我们所有人都敬她爱她，情感上孝顺，经济上舍得，生活上无微不至。我们从没有把外婆当成负担，而是争着抢着扶助她，赡养她。

即便如此，当最终时刻来临时，还是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我们不曾有愧，但依然备受煎熬。不忍心看老人受苦，却走投无路，这种经历真的会让一个人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

外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她很小就没有妈妈了，她想起妈妈就流泪，正月十五那天，那是她最后一天能说话。她对舅舅说，以后送灯，也要给我妈送一盏。她哭着说的。哪怕九十岁了，想起来妈妈还是会一秒流泪。

我今天忍不住想，忍不住想，外婆安心走吧，下一世无论找我们谁，当一个幸福的女儿吧。你这一世给我们的安稳，我们也要让你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