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典範書 26-03-11 22:32

“去跳舞吧。“

他这么说着,伸手从王安全的嘴里拿下了那支烟。佐罗舞厅里如今等待改造,早就解雇了所有的乐团成员,大门常常锁着,但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改变。还是李明奇设计的动线,李明奇亲手焊接的霓虹灯牌;就连吊顶上的灯球也有巧妙设计,庄德增头回带他来的时候很高兴地介绍过:都是李哥选的颜色。

什么都是李明奇的巧思,就连堆放啤酒的仓库里还好好保存着他那个设计失败的助推器。王安全在三边坡也过去不少舞厅,没有哪个像这里那么割裂。风格上的,佐罗舞厅一点都不像这个名字,既没有佐罗的潇洒,也不风趣幽默,工业风的水泥墙面冷冰冰的,很难烘托出夜场的热闹氛围。还有到底谁会在舞池的中间杵个摆放陨石的玻璃柜,搂搂抱抱亲个嘴的时候还要学习下天文知识吗?

但王安全是专业的条狗,他擅长谄媚。庄德增开了门带他来这里跳舞,他总会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一边忙不迭地把脑袋凑过去,一边笑嘻嘻地摁下了录音机的按键,说这是他在南边倒来的邓丽君磁带,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

庄德增的面孔在灯球下显示出一种奇异的玉质感,他说我们去跳舞吧,是真的跳,叼着王安全的烟,拉起他的手,笑眯眯地说他老土,“以前这里都放的外国歌,那才炸场,带劲。”

王安全的手搂着他的腰,尝过了,总还有想继续咬上一口的念头,故意装出臊眉搭眼的样子,很谦虚地问那以前这里都跳什么舞啊?

什么舞都有,最受欢迎的是他带去的几个女孩教的霹雳舞;只是如今的音乐不对,邓丽君柔情似水,灯球明明灭灭,粉紫色的光线投照在他们的脸上,像误入了极地头次见到太阳风暴的旅人。庄德增将烟喷到王安全的脸上,问他:“你会跳交谊舞吗?”

得是最老派的那种,学校里每个人都学过,一二三,二二三,不能时髦不能性感,手得规矩地扶着腰,另两只胳膊可以双手交握,烟头被随意丢到了舞池里,又被他俩的脚步踩灭。王安全心知肚明跳这种舞步是因为李明奇大概率只会这个,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开舞厅的,怎么会把这里装修成机械馆。只是这些话只能藏在肚子里,表面上还得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恳请庄总发发好心,教教他。

庄德增教得认真,一边和他说之前自己就在这门口被抓进去的事。“后来花了点钱疏通,又出来了。”出来了也没把佐罗舞厅卖掉,虽然他告诉所有人的话都是他已经处理掉了这块地皮,方便他开高空上的德增餐厅。

结果餐厅最终也没开成,庄德增去了趟三边坡,走通了一条线,带了条狗回锦城,让他染了头发留起胡子,必要的时候当个默不作声的哑巴。

王安全向来执行得不错,他眨着眼,觉得脸上的胡子有点让人发痒,总想咬上什么,庄德增的舌头就是不错的选择。他的脑袋越靠越近,能看到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庄德增没躲闪,他直直地把问题送进王安全的嘴巴里,“那李哥,那天你为什么会来接我?”

有些问题困扰了庄德增不少时间,比如他进去了几天,出来的时候在看守所外头见到了扶着自行车的李明奇。对方没钱添新衣服,还是那身打满补丁的工服,伤没好全,腿还带点瘸,手里是一袋子茶叶蛋,旭光卖的那种。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大约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看到庄德增出来的时候,就把那袋子递了过去。

李明奇没多说什么,让他坐了自行车后座,话和风一起送进庄德增的耳朵里。“旭光说了,有两回小峰的手术是你垫的钱,现在孩子好了,我们全家谢谢你。小庄,以后干点正事吧。“

庄德增破天荒没用他那张脸再度扮演无辜的好人戏码,就是自行车后座的风太大,吹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只能把头埋在那件全是灰和机油味的李明奇外套里。一点暖意没有,据说冻伤和烧伤的感觉其实差不离,都是火烧火燎的痛。

他没指望王安全能给出答案,就连那次告别他都走得很不体面,没和李明奇告别,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把桌子上摆放的那个热气球镇纸扔到垃圾桶里,几秒钟后又后悔了,捡了出来,开始痛恨李明奇为什么要对他扮演一个圣人。

庄德增憎恨对方的心软与就手,他定了一张飞往三边坡的机票,重新回到熟悉的地界让他稍微安心,满是勾心斗角的场所才是最让他感到舒适的环境。大家都是坏人、烂人、贱人;他能肆意伤害和算计每个人,而不是横空出现一个残废后还愿意载他一程的李明奇。

王安全确实给不出答案,他只是忠实扮演一个被喷在墙上的影子,他尝起来温温热热,是一款好用又打不走的条狗。庄德增踩着他的尊严重新建设起自己的家园,在极光下慢慢摇摆。佐罗舞厅迟早会卖掉的,但不是现在。

磁带的A面播放结束,王安全自告奋勇要去翻面,说那里有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哼哼唧唧地要用自己蹩脚的普通话演唱上几句,嗓音太过尖细,被庄德增一脚踢在屁股上,踉跄着扑腾到陨石展柜的跟前。这次王安全把字都看明白了,那是一枚1979年落在锦城郊外的陨石,因为与当天跳伞的李明奇同时降落,被厂子收藏在了这里,接着这里成为了佐罗舞厅。

那个叫李明奇的人差点死在这颗石头底下,王安全幸灾乐祸了几秒钟,扭头又见到了庄德增脸上的怀念表情,让他甚至有几分可怜自己的金主。

我们是两个烂人。王安全站直了身体,因为撞到了展柜,小腿生疼,导致走起来一瘸一拐。他再次扶上了庄德增的腰,拉他下了舞池,等着音乐进入高潮,霓虹灯亮起来,满世界都是红色的光。

我们是两个烂人,所以我们天生一对。王安全低着脑袋笑,像头回见到庄德增那样给自己下了个决定,他得吃到这样的极品,受点伤也没事。庄德增既然还没有推开他……他们就能一起在着火的房子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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