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跟我爸吃饭,讲起以前的事。
比如,当年我家为啥会欠高利贷?是当时我们没钱上学,我爸去借,然后开始利滚利,从几百到几千。意识到这样滚下去很恐怖以后,我爸想把家里当年的粮食都拿出去卖了一次性偿还,真没有粮食吃了就四处借一下,总能度过难关,但我妈不允许。她极度缺乏安全感,也不信任枕边人,她怕全家人被饿死,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结果.......高利贷就从几千滚到了几万,我们家也一步步被拖入债务的深渊。
打破一只碗就能吵到天翻地覆的我妈,当然接受不了这样的重大损失,但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很低下,只会在家里吵。我很小的时候听到的故事版本是:我爸贫穷、愚蠢、窝囊、自私才导致家里被高利贷恶人逼债,这一切都是我爸的错。我们要奋发图强,为她争气。
在我们连学费都交不出来的时候,我妈一开始并不让我爸出去打工挣钱,说他要出去的话,就把我奶奶背着去,她不伺候——现在我绝对相信她是能这样说、这样做的人。后来,我奶奶死了,我爸只能通过吵架等方式逼自己出走,去建筑工地当农民工,赚点钱回来,供我们上学。
但在我妈的故事版本里,此事变成了我爸烂心肠、黑心肝,不管家里人死活,是在欺负她、亏欠她。他们婚后第一年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烂账也翻来覆去跟我们说,主打一个“你爸是恶人,你妈才是全天下最含辛茹苦、最惨的人”。我爸在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胁下,从来没有纠正过这个叙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我妈的挑拨下,我认为我爸就是一个愚蠢、自私、一无是处的男人。
她一直说是为了我们才不跟我爸离婚,但真相是,我爸是想到了我们才不跟她离婚的。那时候,农村的烂男人多了去了,什么样的烂男人都能找到女人,但我爸一直还是很顾家的。他要是能做到只生不养、啥也不管,去哪儿都能生存。
但我妈离婚后能去哪里?她小的时候就能把外公气哭(四姨和二姨都可以作证),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她脾气极差、极其难缠;她也没有任何出去挣钱的能力,她只能在家庭里当她至高无上、发号施令、操控全家人情绪的“女王”。
我爸讲起他这一生,有时候还会感慨一句:当年要怎样怎样就好了,那个选择确实是做错了。
但她不会,她只会觉得她这一生过得非常痛苦,哪怕现在可以享受比较好的物质条件了,但她依然被全家人欺负和孤立,依然生活在地狱中。而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对不起她,别人都是白眼狼——别人能有今天,都是她的功劳。
NPD的人格是这样的,永不反省,永不认错,永不改变。到死都不会。
人到中年,我终于腾出手来去认真研究这些往事的时候,才发现:我妈控诉别人自私、愚蠢、坏恶,更多是她的主观评价。但别人多年后才讲出来的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有证人、有具体的事例支撑的;而且,以我跟她多年的相处后得出的判断,我相信这些人说的故事版本才是真的。
原来,造成我小时候那么恐惧、那么痛苦,带着要为我家雪耻、要为我妈报仇的心态努力读书的一切源头,就是这样。我真的感觉像是四十年来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她给我制造的“楚门的世界”,步骤大抵是这样:
第一步:制造敌人。所有跟她有过矛盾的人都是恶人,全世界都在欺辱我们家。这让我对她充满同情,小小年纪就有了很多“敌人”,有了“复仇”的目标。
第二步:分配角色。父亲是愚蠢、窝囊的罪人,母亲是受苦受难的受害者。我被分配的角色是“为她争气”的复仇者;我胆敢不站队,我就是叛徒,是要被惩罚和孤立的。
第三步:封锁信息。我不会知道卖粮还债被拒的细节,不知道父亲是被逼出走的,不会知道她要是离婚了,没人敢收。这些信息被“家丑不可外扬”屏蔽了,因为它们在剧本之外。
第四步:赋予意义。我的痛苦、恐惧、奋发图强,都被赋予了“为她报仇”的意义。我以为我在为自己活,其实我在为她活——为她的剧本活。
像是被岳不群养大的令狐冲,突然发现岳不群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不痛苦?
岳不群教令狐冲的“正派”“侠义”“君子”,最后发现都是假的,是用来利用他的。令狐冲发现自己一生信奉的东西,不过是养父的一场表演。
同样的,我信奉的“为母亲雪耻”,我背负的“要替她报仇”,我咬牙坚持的“不能让她失望”——这些我以为是自己选择的信念,其实是她植入的。她用谎言塑造了我的意义系统,然后用这个系统驱动了我四十年。
令狐冲发现自己被骗的那一刻,他不是失去一个“父亲”,他是失去了对自己前半生全部意义的理解。我也一样。
当然,我也知道,驱使我奋斗的动力源是假的,但动力是真的。那些目标可能是虚构的,但走过的路是真的。那些深夜的苦读、那些咬牙的坚持、那些从农村一步步走出来的脚印——每一步,都是我亲自走出来的。
就像一艘船,导航系统是错的,但它确实穿过了风暴,到达了一个真实的海岸。
我今天不是失去了母亲(其实我早就失去了,我从来没有被母亲真正地爱过但我一直骗自己说“我有母爱”),而是失去了对自己前半生故事的原有解释。在那个故事里,我是为母复仇的勇士。现在我才知道,我是被骗进战场的士兵。
但战场是真的,我受的伤是真的,活下来是真的,现在看清一切也是真的。我肯定会痛苦,这是认知被颠覆后的正常反应。
痛苦之后,我会重新写自己的故事。就像令狐冲发现真相后,也痛苦了很久。但后来他成了真正的大侠——不是岳不群定义的那种,是他自己活出来的那种。
我们都会有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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