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3-14 11:28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发现我妈小金库的时候(她害怕我们知道,但我有个手机号是她用过的,银行发过来的账户变动信息,一清二楚),我只有苦笑,像是一个童年挨过极端饥饿的人,成年后看到自己家米缸里其实一直有米,但那米已经发霉了。

那些年,我一直很奇怪:那个年代大家都很穷,但我爸是村里最早一批出去打工的人,哪怕每天只赚两块钱,家里也不至于困难成那个程度,不至于成为“全村最穷”。

可那时候,我感受到的就是极端匮乏。我们没钱交学费,没钱吃肉,没钱买新衣服,甚至连吃点零食,我妈都要挑起我跟我弟的恶性竞争(按量发放,鼓励我们互相告发)。

我妈让我感受到的是——我处在一个极端贫穷、极端丑恶的环境,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是恶魔,我除了“考出去”,别无出路。我卯着一股劲儿,咬牙切齿发誓要出人头地,要为又穷又被欺辱的我们家雪耻;并且,真的带着全家脱贫了。

在我妈的信息封锁下,我不知道我爸赚的钱只要进了我妈的小金库就有去无回,不知道她在我交不出来学费的前提下依然死捂着钱包、不肯拿出来,而是任由我和我爸承受到处借钱交学费的难堪,不知道我爸为了让我们能继续上学、迫不得已去借了高利贷,高利贷从几百滚动到几千时,我爸曾提出变卖家里的粮食和猪,先度过这个难关,但被我妈严词拒绝(粮食和猪是她产出的,她怎么可能拿出来),从此家庭陷入债务深渊。

我甚至在四十年后才发现我妈这个小金库,却只能假装不知道(她不想我们知道)。而这些金钱,因为早期无法流动,早已经贬值到我们不屑一顾的地步。

发现这些真相的时候,我真的只能苦笑。苦,是因为那些年,我真的过得好苦,经济上的苦,被她精神虐待的苦。笑,是因为我相信了这种苦都是“除我妈之外的人”造成的,我带着报仇雪恨、要为我妈争气的心理一路拼杀到现在,并取得了一定成绩,而这些成绩是实打实的。

像是把四十年的时光叠成一张薄纸,然后在某一刻突然看透了纸背后面所有的暗纹与裂痕。原来,那些年我承受的,不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认知上的囚禁:我把她的密室当成了整个世界,把她的焦虑当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在某时某刻,我曾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复刻过她的行为模式,这让我感到万分羞愧。

我笑的是,我最终没有变成她,而是活成了她的反面。那些咬牙切齿拼杀出来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它们不因真相的揭露而贬值,反而因为承载了我真实的血汗而更加珍贵。而我在看清真相后,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解脱。

过去四十年,我走过的最大的弯路,原来就是:我把我妈当成了一个正常人、成年人、母亲。但我爸病重,她再次作妖把我搞到抑郁,我找了心理医生,了解到了NPD人格,再结合我之前遇到的类似的人的症状,我才恍然大悟:我妈得了无法治愈的“人格癌症”。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我一直生活在她给我建造的阴暗密室里。后来我看到了外面的阳光,但我还是把那个密室当成家。现在,我发现了密室的真相,才开始真正的大逃脱。

我妈的NPD症状,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自控。而意识到这一点,对我最大的帮助是:我不会再把她当正常人、成年人和母亲。她像是一只一生因为自卑和缺乏安全感而变得攻击性极强、不信任身边任何人、不断藏松子的小松鼠。这只小松鼠到现在还活在那个藏着无数发霉的小松子的小洞穴里,并且把它当成自己唯一的安全感来源。而我作为一个拥有了整片松林的人类,怎么能跟这只小松鼠计较呢?我理解她的病态源于她自身的局限,理解她无法给予她从未拥有的东西,理解继续纠缠只会消耗我本可以用来享受松林阳光的精力。

往后余生,把她当个“病了的小松鼠”养起来,也就罢了。那些年的苦没有白受,它们助我理解了人性的深度;而我,终于在42岁这年,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与她的人生课题彻底分开。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