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场三妇志异及三位编剧总述,内有大量全主观不主流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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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大漠茫茫,马蹄萧萧。她的困惑如秃鹰盘旋。”
好多好多的困惑,是杀人还是被杀,是主动还是塑造,是女人还是男人,是这些或者都不是。一切的所思所想、一切的无从知晓,就这样摊开来……最终去往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奔跑吧。我太喜欢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的灯光,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要割舍哪一部分、要成为哪一部分?去掉吧,把所有的性别都去掉,如果没有分界线,我是站在荒原上的一个,人。
如果人就是这样呢,永远在挣扎、思考、否定、生长,不是杀伐的男人,不是悲悯的女人,也是悲悯的男人,也是杀伐的女人。没有答案,没有指向,永远走在来路和前程之间,心怀无尽的困惑,与恐惧、痛苦、野心和更多无法描述的事物共生,再继续走、继续跑。
其实看的时候难免触类旁通,我想到风舞阳和长弓利刃,想到梅尔泉和无从知晓,可这些都是闪念,到最后我不做任何类比,木兰,这就是木兰。
只是遗憾的是,木兰的文本对演员提出了相当高的要求:极长极嵌套的句子,极书面极陌生的语言,和大量的第三人称讲述。本场的演员称得上渐入佳境,可台词吐字不清是硬伤。在此之上,我也很期待这样美妙的文本经由演员的处理,可以更加丝滑地通过耳朵进入大脑,降低广播剧般努力分辨文本的成本。最后,我还想看到更加身体的演绎,开场的舞枪能看得出演员尽力,可是离自然流畅确实还有差距,我想看舞双刀那种程度的呢(笑)。还有一个场外因素是,剧场实在不够安静,进出的声音、东西落下的声音,对这样的一出戏堪称打扰。除了观众秩序外,我也希望演员能牵动空气一般把场牢牢控住,可我知道处理这样的文本实在是太难了。我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想看孙翌琳老师来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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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其实我不愿意用梦微之来做标杆,可惜朱虹璇这次没有写过郑绍萱,于是我只好扼腕。同为知交共渡、祭文相送又千古齐名,且不论叙事如何推进,单单五十分钟全文本却只写到梦微之二十五分钟风云聚散处,虽理解话剧音乐剧的节奏不可一概而论,但还是令我心痒难耐不够过瘾。言语间复沓太多,忍不住拿出本子写写字,倒是记住了“人们总是更容易理解别人的母亲”“她如果输了,这世间未免太不公平”“走在前面的人也会犯错”这些动人之处。两个女孩相交共誓,叫我如何不动容。最后登高望远时,舞台前方顶上的射灯好像成了宫灯的延伸,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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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国》:一场巨大的反思,上次这样被反问到心感惭愧还是在梅尔泉。如果说梅尔泉是“这是你曾发愿要看清的世界——你敢看吗?”,女人国则是“这是你理想中要建起的世界——你敢来吗?”。很多时候在骂我(团:骂了所有人文社科人),我欣然被骂。搞性别研究的人在理论中头头是道,身体却与实际脱离了联系。没有制度是完美的,私情和公义难道是矛盾的?天下为公的新世界,我身上竟是无法割舍的旧习气?我知道,这是我不好,可是……
我甚至会想起在台湾看民主历程的展览时,我第一次追问自己,能否推翻所有既得的概念。然后我前所未有地发觉自己无法做到,于是我更加迷惘。
好喜欢陈思安的困惑、思考和追问,问得好深。身体对抗恐惧,行动胜于思考,好感谢,这不算是答案却是切实可行的方法,竟然可以得到这样的指导,我真的是在学习。
结尾看到每个人愉快地扭动身体,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原来身体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吗。
唯有一处溢出,便是亦童和小凡有关情绪的争论,因为我是非常需要和享受平静的人,所以无法完全共情亦童的爆发。但我理解这件事……好吧,其实是想到了(),()那样平静的人,也会需要对方带来的那种跳动的心。爱真是不讲道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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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看完,本来进剧场前特意没有提前了解对应的编剧,想着摩拳擦掌猜测一番,结果发现,笑,根本不用猜啊!全写在脸上了。
认真讲,三位编剧给我的感觉是,朱虹璇最近,温方伊更远,陈思安最深。
朱虹璇几乎是贴着现实、贴着人们既有的认知在创作,于是最讨人喜欢自然合理;且虹璇表达出强烈的“夺权”意识,夺权的方式也往往简单直接,同样和当下的期待吻合。虹璇在感情上给出了极为强力的支持,我无法不被打动;但情绪退去我也想要反问,如果给出的东西在叙事上我可以拆解、在认知上我既已了解,那么咀嚼的回味则难免淡去。并且,哎,理想的建构下,我想追问的事太多。
温方伊是精妙的戏剧写作落笔大师,在不到一个小时的体量内,发掘了两个传统文本中的裂隙时刻作为关窍,由此下刀,靠你来我往、你上我下的文本完成精彩的言语论辩,为人物赋予的新声简直可见舞台上方编剧的“慧眼”。个人最偏爱之处莫过于蛇精之家的结局,代战和王宝钏、白蛇和许仙的机锋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享受编剧的保护,安心地躺在性别议题上聆听文本,直到青蛇猝然击碎了回环的讨论,“今朝春闺荡春光/明日纶巾做儿郎/阿姐的孩儿随她姓/小青名字刻祠堂”“且干了这一盅/谁配判我雌雄”,哈哈哈哈哈哈,和二元性别说再见了!
陈思安,人写到喜欢的就讲不出话啊……我知道,相比之下,思安讨论的其实是离当前普世理念最远的东西,走至深微处,想的比现在能到的再前一步,于是得到的理解便少些。我感佩于陈思安坦然打开的恐惧与不害怕。在争取女性权力迫在眉睫的当下,我们还能讨论去掉性别、去掉认定的正确,还原为个体的人的感受,理解个体的人(其中包括生理性别男人)吗?争权之后,理想的状态又到底是什么,它能够抵达吗?无数的困惑、反复的思考,到底知向谁边?思安如此坦诚地把这些通通都讲出来,木兰问自己,女人国问世界。虹璇想夺权,而思安在追问,性别到底意味着什么,权力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么,就在当下,讲这些有意义吗?可夺权和追问总不会是简单的先夺后问,我想它们并非是互斥的,而是并行存在的。团说想证明这两件事不冲突很难,是的,所以只好言尽于此。
我只好说,在非二元性别的讨论中,我感到无比舒适,只剩下被还原为人的、自然畅快的呼吸。所以,现在最想看的场次是蛇精之家+木兰+女人国,意思是queer world我们来了。
以上,感谢三位编剧。戏剧回归编剧责任制,好喜欢。台上台下,我们打开一切,思考与感受流转,剧场是交流的空间。归根到底,我也是在寻找“我们”,所以我的喜爱如此倾向,人人的喜爱有人人的倾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