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对铁路工作人员的印象，有一个镜头我永远忘不了。

那是春运的时候，这也是我对春运最深的印象，大概是十几年前，还是大学的时候，春节后的返校。

我家所在的小城市，虽然是个十八线地级市，因为铁路局的规划，火车站的级别却是个镇级火车站。

我去武汉读书，停靠这个镇级火车站的有且只有只有两趟车，一个好像是2232还是什么，我忘记了，一个绿皮车，一个是T122。

为了避免坐绿皮车，我每次都坐T122。
因为坐绿皮车平时已经够遭罪了，到了春运期间，几乎已经站不住人了，不瞒你说，在那个绿皮火车上，我见过躺在硬座座椅下面的，也见过爬到行李架上，躺在行李箱中间睡的，过道里，脸贴着脸，恨不得脚尖都得杵起来，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折叠中国。
在绿皮车里，可以看到人类的无限潜力，把空间利用到最大。

不过T122虽然比绿皮高两档，但到了春运，其实挤的程度，并不比那趟绿皮好到哪里去，因为它是从长春到广州的列车，一路上捡了辽宁、河北两个人口大省到广州打工求学的人群，到了河南已经人满为患，然后又被人口第一大省再塞一路，挤的程度比绿皮尤甚。
我选它的原因也不是不挤，而是快，比绿皮车要快一点，坐过的都知道，绿皮车逢站必停，见车就让，尤其春运，晚点六七个小时都是很有可能的，10来个小时的火车给你干到16个小时很正常。

T开头的特快，好歹有个优先级，最多晚俩仨个钟头，还能接受。

那天火车上还是一样挤，几乎挤上去车，那时候我们这种小城市的火车站，跟今天的高铁不一样，车站到车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需要一步跨上来，人又多，时间又短，只靠站6-7分钟，还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每次上车都是一场战争。

我一上车，就让4个小伙子包围了，就跟我脸贴脸站着，正前方还有个东北姑娘挂在对面车厢壁上练气功，我没有夸张，因为她旁边一左一右俩大姐挤得她几乎脚离地。

我也放弃了挤进去的念头，就跟那4个哥们聊天，他们4个是铁岭上的，到广州，还得坐几十个钟头，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着发车。

就在列车员快要关门的时候，一个女的拖着包跑过来，用我们本地的口音喊着，别关别关，我们要上车，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拖着个行李箱。上来就扒开门要进，列车员伸手：“票呢？”女人说：“我妈病了，我们专门回来看她，没买着票，先让我们上车，我们补票。”

我得补充一下，我们这个地方，那时候几乎很少人能买到车票，平时五一国庆的小长假都买不到，别说现在春运。
几乎所有人都是买个站台票，然后上车再补，连我也是，列车员要票，几乎就是刁难人。

我看那个列车员歪戴着帽子，就是带着猫戏弄老鼠的神色看着那两口子，不给俩人开门，那个女人穿着皮草大衣，以当时的标准看，算是非常时尚，看起来像是家境不错的样子，她男人也穿着毛料西装，长风衣，看起来很有派头，到门口把站台票递上去，说：“让我们上车。”

列车员不知道抽了哪股疯，就是不让他们上去，男人就跟他吵，女人一边拦着老公，一边求列车员，大概意思是他有急事。
三人就在这争，列车员铁了心就是不打算让他们上去，隔着车门缝冷笑，眼看车马上要开了，女人就着了急，攀着车门就往上爬，想挤进去。

让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列车员推开门，一脚踹女人肩膀上，女人从车门梯上，一脚被踹倒在地上。男人一下子疯了，冲过来对着列车员骂，列车员巨高临下，一脚又把他踹地上。

列车员像一个战神一样，威风凛凛，一夫当关，挡在车上，他面前，女人滚在雪地里，还拉着他丈夫。

我们一下子就懵了，就看见女人赶紧爬起来，拦住她老公，然后说了一句我到今天不能忘记的话：我们是做生意的，跟铁路系统有合作，给你们铁路捐过很多钱，让我们上去吧，我们有急事。

男人怒气冲冲一边想冲上来一边骂：“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你求他干什么？”列车员就是不开门。
这时候，一个老人说：“就让她上来嘛，这大过年的。”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温情的“这大过年的”。于是大家都说，让他们上来，大过年的。
列车员看犯了众怒，有点软和，这时候来了个老列车员，这才打开门，让两口子上来。

男人一上车，就冲着列车员吼，把你的工号给我看看，今天不找你们领导不算完。

列车员也不怵他，就指着工号说，你不找是我孙子。

只有女人含着泪，皮草的后摆大概在地上磨破了，她转着圈跟我们解释：“我们真的有钱，我们不是买不着票，我们就是赶上了。。。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列车员是不是自己也有不顺心的事，非要跟这两口子较劲；
我也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急事，让那个女人忘记了被踹和被羞辱的痛苦；
我同样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铁路系统还可以收捐款，他们是吹牛还是真有其事？

但是总之，这件事，让我对上车，有了极深的恐惧，·其实本质上，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个女人和他丈夫。

因为，人生的某一个阶段，我们都在拼命地上车，而总有一个人威风凛凛，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上车。

十几年过去了，我却越来越明白一件事，上车。
买房是上车、
买车摇号是上车、
学区房是上车、
抢幼儿园是上车、
抢国际小学、
抢名牌中学，
未来再抢清华北大常青藤，
统统都是上车。
上车前竭尽全力，一旦上车，立刻得意忘形。

我们八仙过海，各逞心术，最后终于上车了。可我们上的是什么车呢？我们到头来，上的还是同一辆绿皮车。辛辛苦苦考的幼儿园，是红黄蓝，托关系找门路，上的国际小学，是中芯国际。这十几年关注新闻的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上车面前，人人平等。上车以后，呃，还是平等。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我们那个屁大的地方，当年就那几张火车票，还是硬座，有人都要托关系找门路打破头，结果上去就是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人挨着人。

上了车以后，好像我们不一样了。

但是，但是，我们从没有想过，会有一记飞踹。

人生中总有一次飞踹，等着你，把你打回原形，被踹了，你才会发现，原来不是“我们不一样”，而是“大家都一样”，原来也是劳动人民，也是皮糙肉厚的体质。
挨了踹，不但能飞快爬起来，还能很快地完成心理调适。

唯一尴尬的是，踹他的是一个个普通的列车员。很多人的心理，不是不能挨踹，但挨踹最好也按照基本法，他们的心理定位至少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玉皇大帝踹他都有点不够格，怎么着也得是如来佛的五指山。但是，命运总是不如意，踹你的还真不是如来佛祖，还就是虾兵蟹将。

总是虾兵蟹将，只是虾兵蟹将。

跟如来佛祖动手，那是小说里的事，一个虾兵蟹将收拾你就绰绰有余了。

毕竟我们都只是在绿皮车上，只是样子不同的绿皮车而已。
所以了解绿皮的好处不是认识世界，而是认清自己。

万幸，我家乡的那个小城市，已经通了高铁，现在就算想要人挤人，人叠着人，也没有机会了。
高铁的服务员都美貌而热情，给你做主人的感觉，更不会起腿飞踹。

十年以前，每次春运，我都会经历一次灵魂震颤，每次都是半逃难式的离开我的家乡，现在不会了，这就是科技进步的力量。
科技让绿皮消失，但我知道，在我的家乡，还是有各种绿皮。

我也知道，还有人，为了上绿皮，拼尽全力，不挤是不行的。
高铁的好处在于，它教育我们，原来人是可以不坐绿皮的，原来人人都可以体面地坐火车。
它同样告诉我们，原来上了绿皮，是不足以骄傲的。

每个人都有我们的绿皮要上，每个人上车了才发现，还是在绿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