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30 08:29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健康博主

#我的美国路# (80)新的开始
虽然加州的药剂师考试我考的比较早,但是因为有问答题,阅卷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我们一般会先收到了NAPLEX的通知。

那阵子同学之间流传着一个近乎“玄学”的说法:想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考试,不用拆信,只要摸一摸信封的厚薄就够了。

厚的——大概率完了。
那通常意味着一叠详细的说明:你哪里没过,下一步该如何重新申请考试。

薄的——反而让人心跳加速。
往往只有短短几行字,干脆利落,告诉你:去哪里领取你的正式执照。

从数据上来说,这本不该是一个太值得紧张的考试。NAPLEX 在加州考生中的通过率接近95%。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加州那场考试,因为有主观问答题、阅卷漫长、通过率却只有大约70%的执照考试。

第一次不过,很多人要等到11月再战,才把通过率拉到85%左右。

不出意外,在住院药剂师实习前几天,我就收到了NAPLEX的成绩,我通过了。如果我需要去其他州工作,只需要考当地的法律就行了。

但是,当然这不是我的目标。

UCSF的驻院药剂师实习(Residency)还没有开始,时间像被突然拉长了一样。我一边等着加州考试的结果,一边继续在 Walgreens 工作。

这是一个奇怪的过渡期。因为我的身份还是实习生。工资也是实习生。

但当我工作两周,第一次拿到那张工资单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那张工资支票,被我拿在手里的时候,竟有一点不真实。

数字不算夸张,但对我来说,却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我以前从来没有拿到过这样的数额。

刚到美国的时候,在那家叫“林氏公司”的小地方打工,时薪只有十美元。那时候觉得已经不错了,至少比我父母强多了,也至少不用再伸手问人要钱。后来去了 Walgreens 做实习生,时薪涨到了21美元,看起来翻了一倍多。

但那终究是“零碎的”实习。排班不固定,时间东一块西一块,每次拿到的工资单,都像被切碎的拼图,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直到这一次。整整两周,80个小时。没有间断,没有拼接。

当我看到那张四位数的支票时,手指竟然下意识地多停留了一秒,仿佛不确认一下,它就会消失。

很多年前的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图书馆里昏黄的灯光,夜深以后只剩下翻书声;
实验室里堆满试剂瓶的台面,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还有考场上,握着笔却满手是汗的自己,连纸张都被微微浸湿。

那些时刻,当时看起来只是“必须要熬过去的日子”。

没有形状,没有重量。甚至没有意义。可现在,它们突然被某种东西串在了一起。变得具体了。不是理想。也不是未来。

而是一张纸。一张安静地躺在我手里的纸,上面写着清清楚楚的数字的支票。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明白,前面的路,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和那张四位数的支票相比,UCSF的驻院药剂师实习工资,显得更“体面”一些。28美元一小时。写在纸面上,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数字。

但我心里很清楚,它和真正的药剂师,还差着一段距离。那时在 Walgreens,正式药剂师的时薪已经超过了50美元。这个差距,不只是数字上的,更像是一条隐形的分界线,一边是“还在学习”,另一边才是“真正上场”。

而UCSF,这个分界线,被放大得更加清晰。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 的医院很大,大到你第一次走进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走廊纵横交错,电梯像血管一样连接着不同的楼层,每一个科室都像一个独立运转的小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实习的选择变得异常丰富。

那不是简单的“轮岗”,更像是在一张复杂的地图上,标出你未来可能走向的方向。

但真正的变化,并不在这些选项上。

而在于身份。

学生时代的“实习”,现在回头看,更像是“旁观”。大多数时候,我坐在药剂师身后,看他们审核处方、和医生沟通、调整用药。偶尔被问一句问题,就已经算是参与其中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在“做药学”。后来才明白,那只是站在门口,看别人怎么做。

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来处理这个。”带教药剂师把一份病例递到我面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就像一场比赛,裁判突然把球扔到你手里。你必须接住。

第一周,并没有那么惊心动魄。更多的是熟悉。

熟悉医院的电脑系统——那些看起来复杂却必须精确操作的界面;
熟悉各项规定——哪些可以做,哪些绝对不能碰;
熟悉流程——一张医嘱,从下达,到审核,到执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一切都像是在搭建一个看不见的框架。等框架搭好了,你才真正能动。

整个实习被分成六个单元。

三段必修,三段选修。

结构上,和学生时期很像,但内容却完全不同。

必修的三个方向,是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战场:

门诊(Ambulatory Care)——面对的是长期管理的患者,细水长流;
内科(Medicine)——是最复杂、最琐碎、也最考验基础功的地方;
急诊(Emergency)——则是另一种节奏,快到几乎不给你犹豫的时间。

而选修,则像是在这些基础之上,延伸出的不同分支。

大约有十个方向可以选择。

我站在那张名单前,看了很久。

最后选了三个:

重症监护(ICU),
器官移植(Transplant),
还有儿科(Pediatric)。

现在回想起来,这三个选择,多少有点“不知轻重”。

ICU,是最接近生死边界的地方;移植,是与免疫系统博弈的精密战场;儿科,则是在最脆弱的生命面前,小心翼翼地做每一个决定。

几乎每一个,都是难度最高的区域。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隐约觉得,既然已经从“站在后面看”的那个人,变成了“必须上场”的那一个,那不如,就走到最前面去。

成为驻院药剂师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忙”这个字,是可以有重量的。

白天在科室轮转,跟着团队查房、讨论病例、调整用药;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我还有三件“额外的事”。

第一件,是带学生。

这听起来有些荒谬,我自己还在实习,却已经要带一个药学院的学生。很多时候,我一边在脑子里理清思路,一边还要装作很笃定地对他说:“这个地方你可以这样想。”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被要求去教别人怎么跑。

第二件,是回到医院药房。

每周固定八个小时,在医院药房工作。那是另一种节奏,更机械,却也更真实。配药、核对、发药,一步一步,不能出错。那是最基础的工作,却也是最不能出问题的地方。

第三件,是写。

两篇论文,或者说案例分析。

不是写给医院内部看的,也不是写给身边的医生或护士,而是要站上台,在 American Pharmacists Association 的年会上讲出来。

那意味着,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全国同行的目光。

于是白天是病房,晚上是电脑屏幕。病例、文献、数据,在脑子里来回切换。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几乎没有缝隙。

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被推着往前走”的节奏里,我在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 度过了两个星期。

忙到什么程度?

忙到我几乎忘了,还有一件悬在头上的事——加州药剂师执照考试的结果。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有些暗了。

屋子里和往常一样的安静。但是书桌上,多了一封信。

它就那样放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我。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那封信的大小,有点奇怪,比普通信封大一些。用手捏了一下,里面显然不止一张纸,但又不像传说中那种“厚厚一叠”。

既不轻,也不重。就像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敢拆。

不是害怕失败,而是那种,一旦打开,一切就被确定下来的感觉。

我把信拿起来,转身递给我太太。

“你来吧,”我笑了一下,“你运气好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信封拆开。

纸张被抽出来的声音,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Congratulations.”

就这么一个词。很简单。简单到让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具体的分数是多少,其实早就不重要了。

只要通过,就够了。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大声欢呼的场面。

更像是一块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悄悄挪开了。空气忽然变得轻了一点。

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开酒,没有庆祝到深夜。只是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但气氛却不一样了。话多了一点,笑声也多了一点。灯光落在桌面上,很暖。

我低头吃着饭,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有些关卡,你走过去的时候,并不会察觉。等回头再看,才发现,原来那一步,已经把你带到了另一段人生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通过考试的消息告诉了带教药剂师,还有药房主管。

没有想象中的隆重。他们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说了句“Good for you”,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应该发生的事。

那封信,其实只是通知。上面写得很清楚:执照可以自己去拿,或者等州政府寄过来。寄送,大概要一个月。自己去拿,当天就能到手。

主管听我说完,几乎没有犹豫:“今天你就下班吧,去拿执照。”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很快收拾东西,离开了医院。

车子上了高速,向北。两个小时的路程,不算远,但也足够让人慢慢消化一些事情。

目的地是 Sacramento。加州的州政府所在地。

一路上,天气很好。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我开着车,却并没有太多激动的情绪。

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确认,我要去拿一样东西,一样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到了之后,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没有排队,没有拥挤。他们是分批寄出通知的,所以来现场领取的人并不多。

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两个人。同学。说不上熟,但彼此认得脸。我们互相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你也来了”“恭喜啊”之类的话。

没有寒暄太久。甚至没有停下来多聊几分钟。

每个人都很快拿到了自己的执照,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人提议去吃顿饭,也没有人说要庆祝一下。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大家都有班要赶。已经不是学生了。

我拿到那张执照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纸很普通,甚至有点轻。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却很实在。

我把它收好,转身离开。没有停留。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又上了高速。

方向,还是医院。

下午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

我开着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不是去“实习”的那个人了。

医院还在那里,病人也还在那里。他们不会因为我多了一张证书,就变得不一样。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我的责任重了。

回到医院,我几乎没有停顿,就重新走进了熟悉的走廊。白大褂,电脑屏幕,药单,病例。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只是单纯“在学习的人”。而是那个,需要为用药负责的人。

那一天,没有仪式。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特别提起。

但就在这样平常的一天里,

我安静地跨过了一道线,真正成为了一名

加利福尼亚州的药剂师。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