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满月,水上的一小叶舟,广陵王面对张邈,她提议:
“我觉得你可以假死。”
自然不行。
只有看到他的尸体,兖州溃败,棋盘才能掀翻。
广陵王又提议:
“绣衣楼能人颇多,制作以假乱真的尸体不足为难题。”
也不可以。
只要他还活着,他也无法停止操纵他的棋局,而她需要洗牌重开。
广陵王继续提议:
“我们可以把你关起来。或者让你一直昏睡到天下大同,一觉醒来,什么都解决了。”
张邈笑了笑:
“早知道你这么恨我。”
这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他的摧残,张邈的身体支撑不到天下大同,哪怕把他冻起来,他也会变成雪花飞走的。
两人一时无话,两两对坐,张邈牵起广陵王的手,他的手骨节支离,血管青肿,与她第一次见他时世家公子玉雪般的手变化好大,很冷,很凉,很干枯,而广陵王的手是温热的。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她没有用力,他也不催促,她的温度慢慢浸透了他,冰冷的身体好像也温暖了。
广陵王忽然抬眼:
“张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问的不是三子之局,也不是他的结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此时,为什么是此地,为什么是在水上,为什么是在月亮下面,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亲手掐死你?”
他望着她,月光和倒映月光的水在他美丽的眼睛里流淌,张邈已经几乎要病死了,他双颊凹陷,眼下青黑,曾经丰美的容貌大为受损,不再动人,可他眼中又忽然有了狡黠快乐的光影。
这一刻他就又不再是这一生忙忙碌碌机关算尽的张邈了。
“我要死了,小金鱼,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感到广陵王的手心在颤抖,她改掐为钳,她捏住他尖刻的下巴,倾身上前,距离也在这一瞬间拉近,张邈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白昼般明亮的痛楚,他的心也开始抽痛,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开裂干枯起皮的嘴唇上,他听见她低声埋怨:
张孟卓,你这个混蛋。
世上千万条路,千万座山,千万片水,千万个月亮,千万种毒药千万把匕首,张邈偏偏要在月下舟前,要她亲手掐死他,他连服毒都不肯。
因为他第一次亲吻她,就是在这样的月亮下的小舟里。
张邈开始咳嗽。
他咳得嘴角溢出了血沫,却笑得很高兴,他前仰后合,几乎栽倒在广陵王怀里,广陵王想拥抱他,却好像被他锋利的骨骼刺伤了,她任由他又哭又笑,哭完笑完以后,又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套。
广陵王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你总是把很多本不该我承受的痛苦加在我身上。”
张邈哆嗦着笑,她的手在收紧,但还不足以让他
失声,他念叨:
“走这条路,你要吃的苦多着呢,亲手杀死我又算什么?成王的必经之路呀…”
广陵王说:
“我要承受的很多,可我并不喜欢痛苦。没有人会喜欢痛苦,不是吗。”
“我要死了。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她会的。
张邈自言自语:
“我真是一个痛苦的人,我是痛苦的集合体,我是痛苦的源头,爱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幸好…你并不爱我。”
他的生命也许只剩下短短一瞬,张邈脱去人间的外衣,终于可以只说肉体的话。
“不过…我都为你死了,让你永远痛苦地记得我,也不过分吧?”
谋士为主公而死,主公会铭记他,纪念他,敬爱他。
可广陵王有一颗温热可爱的心,她坚定,敏感,她是爱他的。张邈知道…她是爱他的…他也许终究是自私的,他还是想让他能留下的伤口再深刻一些,他可以冠冕堂皇是为王道磨剑,但其实这道伤口无关称王称帝,天下太平,它只是一个男子想让一位女子永远铭记他。
她伤心地望着他。
张邈又嘱咐,不要让小陈知道,广陵王的手与越收越紧,张邈眼前开始闪烁起一生的倒影,他看到她们初始,她把他按进水缸里差点掐死,看到自己说求偶与交配是两回事,他只对前者感兴趣,又看到她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说喜欢比自己聪明的。
他选中的人,一定是比他聪明的。
张邈忽然想起,他好像还没有真的对她说过那句话。
广陵王流泪了。
她的泪是一块冰,一柄利剑,一滴火,落在他的额头,视线逐渐模糊,世界慢慢黑暗,他听到一句含糊其辞的话,于是最后一刻,他又后悔了。
遇到他,爱他,记住他,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呀…”
可是只是今生恐难以弥补。
他又恳求她:
“对不起…若有来世…你们、你、你…你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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