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
烧饭的阿婆说,跟船出海的坤泽要是个没嫁人的,迟早会被船上那些汉子们给吃了。
船上日子不比种田容易,甚至更苦。
当年到处在打仗,吴邪是逃难跑到张起灵的船上。
他慌不择路,以为是载人的客船,等到船上的伙计陆陆续续来了,才发觉这是艘渔船。
可他已经不能走了,巡捕房的人还在到处找他,便只能躲在装货的船舱里。
当夜伙计们下舱拿网,在箱堆里发现了他。
船上的伙计不想留他,说他偷偷登船的行为会带来不详,会让大家捕不到鱼,但船已经开出大半天,再调头回去也不现实,于是提议把他扔下海,是死是活就看老天了。
吴邪穿着薄薄一层麻布衣裳,几乎湿透了,他冷得发抖,坐在甲板上,腿也软的站不起来。
又饿又怕,几乎透支了他所有体力。
他抬头看眼前的人,大概是这艘渔船的船长,他伸手,艰难拽住对方的裤角,
“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能干,别把我扔海里……”
声音轻飘飘的,不留神能被风吹散开一样。
张起灵蹲下身子,近距离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好一会儿,他起身,让副手找一套干净衣裳过来。
这就代表可以留下,周遭有一阵轻微的哄闹,又都散开了。
副手很快找了一套捕鱼的衣服,放到吴邪面前。
“在船上学着做事,工钱回岸结。”张起灵道。
吴邪拿过衣裳,点点头,撑着甲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转身去舱里换上。
换是换上了,但原来穿在身上的破破的麻布马甲怎么也不肯脱,坚持要套在衣裳外面。
副手随他了,带着他熟悉渔船,告诉他要干什么活。
这年头到处是逃难的人,碰见了总不会多问,既然留在船上,会干活就行。
只是跟船捕鱼并不容易,更何况吴邪本家并不是靠海吃海的营生,他只坐过短途客轮,像这种摇晃颠簸、去远海捕鱼,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海上日子,他完全不习惯。
他晕船,在甲板上站一会儿,一张脸就是煞白的模样。
旁的伙计叼着旱烟,大声喊了句哎呦,瞧这个人,哪是干活的样子呦。
不通水性,手细发地也不像个干活的手。
有人喊了句扔海里,免得分工钱。
吴邪听罢,呼吸一紧,急忙转身攥住栏杆,确实怕这些人把他扔下去。
远海渔船上的伙计都是拿命换钱,一个个性子急,做事也急,如果没有船长镇着,很是会闹出些事端来,此时一看新来的好拿捏,又弱不禁风的模样,难免勾出坏心思来,一时合起伙拽着绳子,故意蹭到吴邪脚下,想把他翻到海里去。
副手远远看着,没有阻止,这不归他管。
吴邪一双手攥得发红,眼看着身子腾空,就要翻过去了,他惊呼一声,下意识闭眼转开头。
张起灵几大步靠近,及时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见到船长来,众人这才收敛,各自去撒网干活。
吴邪心有余悸,靠着船坐下喘气。
他确实没吃过苦,也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张起灵不发一言,片刻后,弯腰朝他手里塞了半块儿馒头。
吴邪一顿,忙伸手扯住他,道:
“我、我没有偷懒,我真的会干活,我还在学,我……”
“不会把你扔进海里。”张起灵平静道。
听到这句话,吴邪才稍稍松口气,然后抓着馒头咬了一大口。
张起灵不能时时看着他,这船上又都是不好相与的人,副手也是面热心冷,从不帮任何人。
当然,原就是凭本事吃饭,没得谁非要帮衬谁,吴邪只能自己谨慎小心,时时警醒着。
他依然不习惯船上的生活,他喝不惯船上的水,又苦又涩,吃不惯船上的食物,全是鱼腥味儿,他还睡不惯船舱,睡着的时候总梦见自己沉到江里去。
和父母家人走散后,他日日担忧,但也只能在夜里暗自垂泪。
干活的力气也不如别人,撒网就要一会儿,收网更是艰难,大家都是靠网里的收成定工钱,吴邪看着网里的零星几条鱼,不知道上岸后能分到多少钱,或者说能不能分到钱,因为他先前弄坏了一张网,副手气坏了,差点动手打他,亏得张起灵拎着网过来,扫了眼,只说再去拿一张就是,为他解了围。
说来惭愧,从上了船,吴邪自觉给张起灵添了不少麻烦,却没干好什么活儿。
后来他从烧饭婆婆嘴里才知道,原来张起灵也不是这艘船真正的船长,他只是领钱做事,替别人管着这艘船,他水性好,身手好,所以伙计们都服他,但也因为不是真正做主的,遂即便服他,也不是事事全听他管。
到了远海的两三日后,海上起风,当天就下起了大雨。
一众人在甲板上忙活着收网收绳,一个大浪打来,船体一斜,桅杆边的几个伙计登时不受控制,人就飞了出去落在海里。
这是个大渔船,惯性很大,甲板剩余的人都摔得东倒西歪的。
一个伙计紧紧把着栏杆喊救命,吴邪艰难扶着船起身,想过去救人,奈何又是一波浪,人就这么被卷走了,他也是无能为力。
张起灵从驾驶室出来,让所有人进船舱。
靠天吃饭总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没有了。
这场雨直到晚上才停,吴邪被淋了一遭,直接发起烧,倒在船舱一角昏睡了十几个小时,退烧再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被人挪到了船舱的床板上。
一场雨后,天气放晴,但是鱼群散了,没捞到什么鱼。
吴邪睁开眼,烧饭的阿婆在他旁边,阿婆递给他一碗水。
还是那种又苦又涩的水,不过吴邪已经开始习惯。
在船上发烧是很危险的事,因为没有药,条件又不好。
“船长救了你,你很走运,土方子不是对谁都有用。”阿婆说。
吴邪喝光水,嗯了声。
“你是坤泽。”阿婆忽然又道。
吴邪顿住,而后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一直以来披着的那个麻布马甲不见了,大概昨天大雨里干活的时候弄丢了。
吴邪捧着碗,好一会儿后点头。
阿婆叹气,利索地收拾着小鱼,道:
“跟船出海的坤泽要是个没嫁人的,迟早会被船上那些汉子们给吃了。”
吴邪照旧去甲板干活,却不敢再看任何一个人。
先前那麻布马甲沾着陌生乾元的气味,是他捡的,能为他遮掩,现在没有了,他成了众矢之的。
远海的船十天半个月才回,船上的汉子都是正经营生做不下去了,甚至手上沾了点人命,这才来跑远海渔船,原就不是善茬。
吴邪没吃晚饭,干完活窝在船舱里。
晚上又下起雨,小雨,没什么风。
船上的汉子们在甲板喝酒,烧刀子,嚷嚷着一些污言秽语。
雨有些大了,他们回船舱。
吴邪从床板上坐起来,戒备地盯着他们,想把自己蜷缩进角落,看不见才好。
渔船上的老油灯恍惚起来,照不清人的脸,也为本就黑布隆冬的海增添了一丝危险。
吴邪呼吸微停,接着一个眨眼的瞬间,他迅速跑下床板,跌跌撞撞地绕着船舱逃。
身后陡然热闹起来,追着抓他。
烧饭的阿婆说,他会被吃掉。
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吃,吃人。
远离法度的远海,缺乏消遣的无聊的渔船上,他成了那个可以被消遣的盘中餐,成为被人吞下肚的肉。
吴邪手脚并用跑出船舱,副手站在甲板看热闹,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也想加入到捕猎的过程中。
吴邪心中一紧,全力想跑到二层的控制室。
他已经上了台阶,刚好看到张起灵开门出来,一只手却也从后头拽住他头发,重新把他扯回去。
手脚一下变得冰冷,下意识觉得完了。
下一刻张起灵的脸再度出现,他两大步下来,拦住吴邪,抬脚把下头的伙计踹了出去,人落在甲板上,重重一响。
副手听见动静走过来。
张起灵横在中间,仍然是不说话,片刻,他回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没敢停留,跑进了船长室。
雨始终没停,连带着船也不稳当。
吴邪惊魂未定地躲在船长室,他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的声音才没那么吵,然后,张起灵走进来,他身上沾着雨水,还有人血,他关了门,扯下一旁挂着的汗巾擦手。
动作熟练,好像他已经处理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了。
吴邪嘴唇抖了抖,视线低下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张起灵中途去看了眼航线,回来的时候带了干净的汗巾和一碗鱼汤递给吴邪。
雨就是不停。
张起灵起身,把油灯拿到门口。
船长室暗下来。
只有一张床,张起灵躺在外侧,留出了一多半的位置。
他始终什么都不说。
吴邪坐了会儿,在微弱到几乎只能看见影子的情况下,才掉下一行眼泪来。
他想起阿婆的话。
他当然不能死,因为他还不想死,他想活着。
半晌,吴邪抬手,静静地擦掉眼泪。
他躺下去,同张起灵面对面。
躺下去才发现,张起灵没睡,一直睁着眼,只是他的眼睛也像黑夜一样,才让人无知无觉。
不知道他会是怎么想的,就这么观察一个在船上弱小到几乎无法反抗的人,从掉泪,再到擦泪。
寂静了很久,连油灯挂在门柱上晃动时铁丝摩擦的声音都能听清。
忽而衣裳快速抖动,床板也跟着抖。
吴邪屏住呼吸,仰躺着,盯着眼前的人。
张起灵撑着床,他的耳力很好,能听到海浪正拍打着船体,听见甲板网兜被夜风吹得像打鼓一般的响。
他俯身凑近。
吴邪攥着手,偏了下头,躲开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躲。
很快,他又重新转回去,对上那双眸子。
张起灵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
吴邪想,自己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即便是网兜里的鱼,被捕捞上来时还要用力跳动两下,进了热锅做鱼汤都会最后甩甩尾巴。
他闭上眼,那温度随之落在他嘴唇上,柔柔的,流连了好一阵,然后又去了他耳边,顺着脖颈蔓延。
他一直做一个梦,他会掉进江水里。
但现在,他是浮在海面上,却没再有咸湿的腥味,而是木头一样的、沉沉的气息。
吴邪蹙眉,双腿发颤,他忍不住张嘴,急促地冒出几声靡靡之音来。
海水仿佛流经他的身体,把他浸透了。
雨下到早上才停,渔船准备返航。
吴邪起晚了,醒的时候甲板上正吆喝着收网。
他坐起来,身上盖着张起灵的衣裳。
简单收拾了下,他走出船长室,再下到甲板。
张起灵在船头装鱼清货,其他人收拾着网。
吴邪撸起衣袖,自觉捡起地上的网干活。
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是会落在他身上,不同的是,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消遣的,也不会再有人敢来扯他头发。
渔船返航了。
吴邪站在甲板上盯着海面,他忽然低头闻了闻自己。
全是张起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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