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86)加班
房子钥匙交到手里的那一刻,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点紧张的笑,像是站在悬崖边,却偏偏觉得风景很好。
院子不大,几棵小树还没有长好,可能原来的房东还来不及打理。门口的邮箱有些旧,外墙也有几处油漆剥落的地方。可那毕竟是我们的房子。属于我们自己的地址,不再是寄人篱下的一个房间。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太太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不明显,但已经足够提醒我们,这个家,很快就不止两个人了。
而我,则在餐桌旁,把一张张账单摊开。
数字不会骗人。
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只是“没有钱”。但“没有钱”和“欠钱”,是两回事。前者只是清贫,后者却带着重量。
自从进了药学院,一切就变了。
学费、生活费、各种开销,一点点叠加。到了1999年,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债务的高点上。那一年,我欠的钱,比我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收入呢?
我做驻院药剂师,工资不算高。以前住在父母家,多少还能攒下一点。现在搬出来,一切都要自己扛。
我和太太两个人,一个月税后大概四千美元。
听起来不少。
可数字一旦拆开,就变得残酷起来。
房贷,加上保险和地税,每个月两千六百。这是一切的基础,也是最大的压力。房子在那里,不会动,但账单每个月都会准时出现。
交通倒是简单。
我没有开车,那辆曾经属于我的Cadillac,现在在父亲手里。太太开的是一辆二手的Toyota Corolla。她上下班,我坐公车去医院。医院停车费太贵,车位太难找,我算过几次账,最后选择了最省钱的坐公车的方式。
汽油、保险,加在一起,一个月两百美元,已经很克制。
然后是生活本身。
水、电、电话、有线电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加起来就是三百美元。它们像空气一样,平时不注意,但一旦断了,你就知道它们的存在有多真实。
吃饭,我们尽量简单。
一个月五百美元,不敢多花。偶尔太太想吃点好的,我们也是尽量等超市特价。还好,岳父岳母每周都去唐人街,那里的食物相对便宜一些,特别是适合我太太口味的食物,于是每周都让他们帮带一些。
我有时候会盯着冰箱发呆,计算里面的每一样东西还能撑几天。
所有数字加在一起,结果很清楚:几乎没有剩余。
不是“攒不下钱”,而是“刚好够活”。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要迎来一个孩子。
婴儿床、尿布、奶瓶、衣服……这些东西还没买,但已经可以预见。它们像未来一样,一点点逼近。
那天晚上,我把账单收好,灯关掉。
太太已经睡了,一只手还放在肚子上。
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生阶段,是没有退路的。
你不能不买房,因为你需要一个家。
你不能不要孩子,因为她已经在路上。
你也不能不往前走,因为身后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个男人,扛起这份责任。
还好,我手里有一张执照。
那张小小的纸,在抽屉里躺了很久。平时看不出什么分量,可到了这个时候,它忽然变得像一块压舱石,让整条船不至于翻。
那是加州的药剂师执照。
我开始明白,它真正的价值,不是在头衔上,而是在选择上。
驻院药剂师的工作还算规律,每周有两天休息。以前,这两天是用来调整的,补觉、阅读、写论文。可现在,这两天变成了可以“变现”的时间。
我没有太多犹豫。
决定去零售药房上班。
第一次走进零售药房的时候,我甚至有点不习惯。医院里是安静的、规范的,每一张医嘱都带着严肃感。而这里,人来人往,电话不断,柜台前总有人排队,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情绪。
但有一点很现实,这里的时薪,是我在医院的一倍。
这个数字,比任何情怀都更有说服力。
我开始把其中一天休息日,固定拿出来去零售药房上班。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几乎没有停。
一个月下来,大概四天。换来的,是接近两千美元的收入。那是一笔“看得见”的钱。
不像医院的工资,刚到手就被房贷吞掉。这笔钱,我可以清楚地安排它的去向。
几乎没有讨论,我和太太就达成了默契,这部分钱,用来还父母。
而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也租出去了。
那是一家刚来的移民,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子。行李不多,神情有点局促,却带着一种我们曾经熟悉的眼神——那种刚踏上新生活的紧张和期待。
我们没有收太多房租。一个月,五百五十美元。在市场上,这个价格甚至有点低。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足够重要。
签合同那天,我把钥匙递给他们,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生活在悄悄地回馈我们一点什么。
于是,新的“分配方案”就这样形成了:
零售药房的收入,还父母的债。楼下的房租,存起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置办所需的东西。
每一笔钱,都有去处。
每一份压力,也都有了出口。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医院、药房、家,三点一线。有时候晚上回到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心反而比以前安定了。因为生活开始变得“可控”。
不再是单纯地被账单追着跑,而是一步一步,在做安排,在解决问题。
太太的肚子一天天变大。
婴儿床还没买,但我们已经知道,它的钱在那里。尿布、奶粉、衣服——这些未来的开销,不再是模糊的压力,而是被一点点提前准备着。
有时,我会忽然意识到,生活并没有变得富裕。但它开始稳定了。
像一条原本在风浪里颠簸的船,终于找到了航向。
零售药房,我并不陌生。
在药学院的时候,我就在柜台后面站过。那时候的我,穿着白袍,却始终隔着一层“学生”的身份。可以配药,可以数片,可以贴标签,但最后那一步,确认、签字、放行,则永远轮不到我。
真正负责的人,总是在我身后的那位药剂师。
而现在,不一样了。
同样是一件白袍,分量却完全不同。柜台还是那个柜台,药架还是那些药架,可所有的目光,最终都会落在我身上。
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药才算真正离开药房。如果出错,责任也只会落在我这里。
这种感觉,很安静,却很沉。
零售药房和医院,是两个世界。
在医院里,我们会看病历、看化验单、讨论诊断,甚至会质疑医生的用药是否合理。那是一个以“治疗”为核心的体系。
而在零售药房,一切被简化了。
我们看不到诊断。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处方纸,上面写着药名、剂量、用法。
我们的工作,是确认它在形式上是正确的。剂量是否安全,是否有明显的相互作用。然后,把药准确地交到患者手中,并且清楚地告诉他们:怎么吃。
至于“为什么吃”,很多时候,并不在我们的权限之内。
我工作的地方,是我曾经实习过的那家连锁药房——Walgreens。
熟悉,又有些陌生。
因为我是临时工,没有固定门店。每天的排班表像一张随机的地图,把我丢到城市的不同角落。
也正因为如此,我去的,往往是别人不太愿意去的地方。
美国的大城市,总是分区的。
有整洁安静的街区,也有杂乱喧闹的角落。那些“不太好的区”,通常住着低收入家庭。街边的店铺破旧,窗户上装着铁栏,夜晚来得特别早。
在那里,毒品、盗窃,还有各种各样的灰色交易,都更接近生活的表面。
当然,还有处方药。
刚开始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我很不习惯。
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处方的结构”。
每天接到的处方里,大约有三分之一,是阿片类止痛药。
其中最常见的,是Vicodin。
这种药,由氢可酮和对乙酰氨基酚组成。名字听起来普通,但它的作用很直接,就是强效止痛。这也意味着,很容易上瘾。
流程其实很简单。
患者说疼。医生先开常规止痛药,比如Tylenol或者Ibuprofen。
如果还疼,就会升级。升级到Vicodin。
在很多医生看来,这是一条合乎规范的路径。因为如果疼痛没有被控制,问题会变得更严重。患者可以投诉,甚至起诉医生没有尽到责任。
而只要阿片类药物的剂量在“指南范围内”,哪怕患者后来产生依赖,责任也很难追溯到医生。
这是制度的一部分。冷静、理性,也带着一点无奈。
问题往往出在患者这一端。
很多来这里的人,用的是政府提供的医疗保险。看医生,不需要太多成本。
于是,有人开始“多跑几家”。
今天去这个诊所,说腰疼;明天去另一个,说牙疼;后天再换一个,说腿疼。
每一次,都可能拿到一张新的处方。
当时的诊所之间,没有互通系统。医生很难知道,患者昨天刚刚从别的地方拿过同样的药。
但药房不一样。所有处方,只要一输入系统,就会和保险记录关联。
屏幕上会跳出提示:这个患者,最近拿过太多类似药物了。
于是,问题就从“后台”走到了“前台”。
我们必须拒绝。或者至少,延迟发药,要求进一步确认。而这,往往是冲突的开始。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
我把处方退回去,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说系统提示他最近的用药量已经超过安全范围,需要联系医生确认。
他先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声音慢慢提高。
“我很痛,你知道吗?”
后面的人开始排队,空气一点点变紧。
我没有退。
这种场景,很快变得“日常”。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有人抱怨,有人争吵,有人拍柜台,甚至有人威胁要投诉。
而我,站在柜台后面,必须在“同情”和“规则”之间做出选择。
那段时间,我才真正意识到,零售药房,不只是发药的地方。它更像是一道关口。在医生和患者之间,在规则和现实之间。而站在这道关口的人,是我。
这种事情,看得多了,人是会变的。
一开始,我会认真解释,会试图让对方理解规则,甚至会在心里替他们找理由。也许真的很痛,也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可同样的对话,一天重复几次,一周重复几十次。声音会变得嘈杂,情绪会变得尖锐,而你站在原地,一遍遍说着差不多的话。
慢慢地,人就开始“省力”。语气变得更简短,表情变得更平静,内心却一点点变得迟钝。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麻木。
我也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样的人。不要把每一个站在柜台前的人,都当成“下一个麻烦”。
可现实很直接,当情绪被消耗到一定程度,你很难一直保持最初的敏感。
还好,我不是一直在那里。每个月,我只在零售药房待几天。其余时间,我仍然回到医院。
那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有秩序,有讨论,有推理。我们可以看到完整的病历,可以和医生沟通,可以真正参与治疗本身。
每次回到医院,我都有一种“恢复”的感觉。
像是从嘈杂的街道,走回一间灯光柔和的房间。
那时候,我开始庆幸自己的选择。如果当初没有走驻院药剂师这条路,而是直接留在零售药房,我想,我大概会非常郁闷。甚至,不只是郁闷。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时间不算长,但足够改变一个人。
两年之后,我结束了第二年的驻院培训。
培训完毕,我顺理成章的在UCSF留了下来。那时,我不再只是“驻院药剂师”。而是成为了真正的临床药剂师。
而且,我通过了一个当时并不容易的认证——BCPS,Board Certified Pharmacotherapy Specialists
那是一个门槛很高的考试。
在当时,整个美国,通过这个认证的人,也不过一千多人。一个很小的群体。小到你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进入了某个安静而封闭的圈子。
但是一旦拿到这个认证,变化是立刻发生的。工作的内容变了。我不再只是执行,而是参与决策。更多的讨论,更多的责任,也更多的空间。
收入也变了。数字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
于是,那些周末去零售药房换来的额外收入,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不是不需要钱。而是终于不用再用那种方式去换。
我慢慢减少了排班。然后,有一天,我彻底停了下来。没有特别的告别。只是把那段生活,留在了过去。
2000年,生活本来像是刚刚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件事情出现了。
它不像账单那样可以计算,也不像考试那样有明确的终点。
但它更重要。
重要到,我不得不把时间,从工作中一点点抽出来,放到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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