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四章】 共工八大股（三）

到了第九日午后，你带着我来到了鸟山。

那里是三条大河的发源地，山高几万仞，连绵数十里，冰雪皑皑，融化的春雪从山顶轰鸣飞泻，蜿蜒成三江，朝着东南方齐头并进。

山下气候温暖，水草丰茂，每年春秋两季，总有数以亿计的候鸟在此盘桓。鸟儿受惊齐飞时，空中密密麻麻如乌云遮盖，故名鸟山。

除了候鸟，山下的“春秋城”也是南来北往的人们必经歇息之地。尤其大荒统一之后，嫘母为了促使五族融合，在各地设了三十六城作为试点，以免征三十年赋税为饵，吸引各族杂居。

“春秋城”便是其中之一。

城里五色纷杂，商肆林立。除了大荒五族中人，还有许多见所未见的荒外夷蛮，到处都是口音古怪的谈笑与喧哗，极为繁华热闹。

即便如此，一个长发蓬乱、胡须及膝的怪人抱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妙龄少女招摇过市，仍不免引得众人侧目，指指点点。

我生怕被人认出，紧紧地环抱住你的脖子，蜷身低头。你却根本不在乎周遭奇异的目光，昂首大踏步地分开人潮，直接闯入驿站。

刚在窗边坐定，羿又追来了。

他浑身血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脸上却还是满不在乎的笑容，顾盼神飞。

他坐到我们面前，拍了拍桌子，叫道：“伙计！给我切两斤牛肉，烫两斤好酒，吃饱了肚子，好和抢走我心上人的恶贼决一死战。”

言下之意，那个“心上人”似乎就是我了。

我双颊一烫，恚恼地瞪了他一眼。你却视若不见，依旧自顾自地喝着酒，吃着菜。

这儿五族交汇，蛇龙混杂，时常有生死火并。周围人听觉不妙，纷纷起身挪桌。堂倌陪着笑端来酒菜后，也急忙找了个借口远远地避开。

羿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探头探脑地看我面前的菜碟，趁我不备，突然从我碗里夹走了一块茄子，闭着眼微笑咀嚼，连声称赞。

我又是错愕又是羞恼。众目睽睽，他故意做出这等幼稚的举动，自然是为了激怒你和他动手。但这儿耳目众多，不乏火族的探子，若真引来围观，说不准就有人认出我的身份啦。

我心里极是犹豫，暗想：“如果祝融听到消息，前来救我，我是该随你逃之夭夭，还是随他继续前往昆仑？”

在与世隔绝的高塔里生活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逃出樊笼，开始凶险莫测却又精彩刺激的冒险旅程，实在不愿回到另一个失去自由的鸟笼。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群猎户抬着几个血淋淋的伤者进了驿站，高声叫道：“巫医！这儿可有巫医么？”

众人大哗，我才瞥了一眼，便寒毛直竖，烦闷欲呕。

那些伤者个个残肢断臂，像被猛兽撕咬过，有的胸腹已被剖开，肚肠拖地，有的则被啃去半边脸……惨不忍睹。

几个蛮族巫医起身上前，把脉探查了片刻，纷纷摇头道：“没救啦。就算送到不死国也来不及了。”

猎户们听了放声大哭，犹不死心，又抬着那些伤者，穿出后门，满街找人施救去了。

驿站内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凶兽吃人之事。

我听了片刻，才知道原来自从十天前那条诡异的“青霓”出现在天空开始，许多消失已久的太古凶兽纷纷出现，到处肆虐。仅仅“春秋城”附近，就有六百多人葬身于凶兽腹底。

有人怪声怪气地道：“你们当这些凶兽是从哪里出来的？嘿嘿，若不是‘蚩尤旗’撞开‘女娲之印’，贯通了‘天地八极’，你能看见几千年前的怪物？”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又听有人轻声道：“难道那句谶谣竟是真的？‘山不周，天河决，嫘母无石补天裂。地将缺，共工活，昆仑北海变颜色’……‘蚩尤旗’出来了，嫘母重病缠身，莫非大荒真要变天啦……”

那人虽然特意压低了嗓子，但这句话在嘈杂的大堂里仍显得说不出的刺耳。

同桌的旅客遽然变色，纷纷拽着他的衣袖示意噤口。

你听见那句谶谣，脸色大变，指尖居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又惊又奇，从未见过你如此激动。

这时有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喝道：“稀泥奶奶的，‘女娲之印’是那颗小小的陨石所能解开的么？谁敢借着妖兽造谣生事，老子第一个剁了他！依我看，这些凶兽必是共工八大股搜罗来祸乱天下的幌子。不出一个月，自会被炎帝、白帝收拾干净……”

有人冷冷道：“熊城主，这儿不是石山城，轮不到你耍威风。再说六十年期限将近，你一口一个炎帝、白帝，是不将嫘母御旨放在眼底，想要割据造反还是怎么着？”

那熊城主勃然大怒，踢了桌子便要动手，被周围众人拉开。

那说话冷冰冰的人却不依不饶，接着嘲讽道：“怎么？想请你炎帝陛下、白帝陛下来拿我玄某人问斩吗？可惜你的白帝陛下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炎帝陛下又忙着找他生死不知的女儿，怕是没空来管这档子闲事啦。”

驿站里又是一阵哗然，我心头更是大震。

难道“我”被太古金乌烧死之事，这么快便已传得天下皆知？父王派祝融护送我，就是担心有内奸通风报信，勾结外敌。这么看来，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有人叹道：“看来青霓公主被烧死在天穆之野的事儿是真的了？唉，我还等着看她究竟是嫁给蟜极，还是高阳呢。得青霓者得天下。这下好啦，太子之争恐怕还得拖上好几年喽。”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起天穆之野的种种传闻。

我这才明白走漏消息的不是内奸，而是翼人族。

那些半人半鸟的南蛮臣服火族已久，对于我们的服饰妆扮再也熟悉不过。羿骑着白角碧虬射杀金乌，将我从鸟爪下夺入怀中的情景，正好被路过的翼人们瞧见。他们一眼便认出我的服饰乃是火族公主，于是急忙赶往赤炎城报信。

于是短短十天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半个大荒。

人人都知道炎帝的小女儿前赴昆仑嫁作太子妃，途中却差点儿成了太古金乌的腹中美餐，好不容易被骑着白角碧虬的木族游侠所救，最终却又葬身于火山烈焰之中。

我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是喜是忧。既有人目击“我”葬身火海，我自可顺水推舟，永脱牢笼，继续做那自由自在而又平凡的“采薇”。但一想到父王必将为我伤心欲绝，不免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痛楚与愧疚。

又听那熊城主“呸”了一声，愤然道：“谁说青霓公主必定死在火山之中了？或许被射杀金乌的那木族游侠救走了呢？再说当年她姑姑旱魃被赤炎火山所吞，又与大金鹏鸟并为一体，还不是至今活得好好的？”

众人对于我是死是活似乎不太在意，反倒对射杀金乌的这位“木族游侠”兴趣颇浓，你一言我一句地争相议论。

有的说此人是羽青帝的后裔，单名“羿”，住在荒外东海的孤岛上，三个月前才来到大荒，接连射杀了七十九只狂暴无比的凶兽，打败了木族、土族、火族四十余位仙级高手，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当年被誉为“大荒五十年之第一人”的科汗淮。

有的说他是“金木神英”，流着金木两族最高贵的血，前往昆仑乃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母亲，据说母亲很可能是西王母云云。

还有的说他无名无姓，是从女娲留下的五色石里蹦出来的，所以才能在短短数月里横扫大荒，所向披靡。

那些人将羿夸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说起羿射杀金乌的种种细节，更是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就像他们亲眼目睹了似的。

还说普天之下，只有他能点石成金，将枯枝烂木变成无坚不摧的羿神箭，五行木克土，将来唯一能与黄帝一较短长的，或许就只有这身世成谜的神秘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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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记》外传《山.海》之《填海记》暂时连载到此，待将来出版时再见全貌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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