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mpff946 26-04-24 17:01

悼念指挥家MTT:他和他的乐队,不老派也是老派的

文:张可驹

昨日(2026.4.23),一天里走了两位重要的音乐家,一位是钢琴家史兰倩丝卡(Ruth Slenczynska),另一位是指挥家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Michael Tilson Thomas,乐迷简称为:MTT)。

史兰倩丝卡是拉赫玛尼诺夫最后一位在世的弟子,也是黄金年代多位巨匠的传人。她在97岁时回归环球系灌录唱片,如今以101岁辞世,是超高龄演奏者的光辉典范。反观MTT,他仿佛始终给人留下年轻的,或尚且年轻的印象。

指挥家早年有神童音乐家的身份,后来跟随伯恩斯坦学习,为这位大师救场演出之后,MTT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充分在指挥台上崭露头角。须知,当时的演出环境和现在完全不同,火箭式上升的青年指挥家是非常少的。

当MTT在RCA与Sony缔造一系列新时代的热门录音,我们看到封面上的指挥家颇为年轻和英俊。MTT的外形似乎总是不老,直到前几年,乐迷们难过地得知他罹患恶性脑神经瘤,大家纷纷发出指挥家可能英年早逝的担忧。

后来得知,那种神经瘤几乎是必然复发的,指挥家也确实经历了二次脑手术。复出后的MTT,有时表现可能不太好说,不乏高光时刻,但也确实有让人伤心的瞬间。到昨日,指挥家告别尘世,我们记起MTT也已经81岁了。

二战后崛起的指挥家里,阿巴多、海廷克、布隆斯泰特、梅塔差不多是比MTT年长一辈的人物,但由于MTT崛起非常早,所以在时间上,他们的身影不时重叠。而在表现风格上,MTT成为新风格与旧时代之间耐人寻味的交叉点。

阿巴多,海廷克,又或是梅塔,他们早年都有在欧洲音乐腹地学习的经验。受到的训练,成长的氛围,同旧时代的关联是比较强的。MTT则不然,最深刻地影响他的伯恩斯坦,本身就是一位难以归入任何传统之中的音乐家。

MTT早年成长的环境,让他置身于美系乐团的高峰期,来自欧洲的传统分明是在的,但很多曲目的选择,更为夺目的技巧高光,都有不同于欧洲乐团之处。作为进入事业高峰期的MTT,对于乐队深入掌控,有时情感内敛,精致打磨细节的风格,不同于伯恩斯坦常常给人的大开大合的白热化印象(尤其是后期)。

MTT既有着乐队专家的细心,又往往没有强势催逼乐队的痕迹;可在需要的时候,他同样擅于把乐队的技巧潜能爆炸性地挖掘出来(譬如他在RCA著名的柏辽兹《幻想交响曲》录音的末乐章)。

在曲目方面,MTT对现代作品的热衷并非特别激进,却真正做到了审视传统,同时又打开宽阔的视野。他是同辈人中以小编制乐队灌录贝多芬交响曲的先行者,也将艾夫斯的作品与德彪西的音乐同时摆到曲目的核心位置。

当然,核心之核心,还是马勒的作品。MTT是一位真正能在乐迷心中获得“代表性马勒演绎者”地位的指挥家。这方面,或许比较直观地让我们看到他与伯恩斯坦的关联,虽然他与那位导师表现马勒的风格近乎相反。

伯恩斯坦的马勒是白热化的,把很多情绪的表现做到极限。不夸张地说,人们对马勒音乐的某些“刻板印象”同这位划时代的马勒推广者不无关系。MTT则是冷静,优美,精雕细琢,但整体绝不匮乏能量,不失去结构比例的马勒演绎者。

如果说,某些现代的马勒演绎给人的感觉是“冷”与内敛,MTT就常常给听者留下精美的印象。

伯恩斯坦对于马勒获得今日的地位,确实是有不朽的贡献,然而MTT被视为当代马勒演绎的楷模,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成就。因为在他建立如此地位的时代,马勒交响曲的演出与录音已如过江之鲫。

在这样的背景下,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依旧是人们提起马勒的演绎时,首先会想到的组合之一,这就有着非常、非常厚重的分量。而这个组合本身,恰恰体现了MTT身上最传统的一面——在指挥明星们于不同乐团之间“飞来飞去”,有时总监任期不过三年的时代,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组合持续了25年。

这样一个组合本身的传统,已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一切,哪怕MTT本人的诠释风格并不老派,但这个组合本身不老派也是老派的。

还是要回到乔治·塞尔那句话,一位指挥家只有同自己的乐队合作,才能真正发出自己的声音。但究竟,什么是“自己的乐队”?如果只有三年左右的任期,传统意义上的磨合期还没完全过掉已经离任。那乐队究竟是自己的乐队,还是单纯退化成自己的履历上一个光辉的条目呢?

人们常说,克利夫兰管弦乐团是结合了欧式的风格与美式的技巧。其实旧金山交响乐团也当得这样的评价,早前从蒙特、克里普斯那里得到欧风的精华,布隆斯泰特则带来源自德国腹地的精粹。而这一切,在MTT长达25年的锻造中,又被赋予新的面貌。

听者不用去纠结今日之旧金山交响乐团的演奏中,可以探寻怎样的传统源流?因为美系乐队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对于传统的东西,有海纳百川式的融汇,对于技巧表现,又能做到现代的清晰与精湛。

在美系乐队的黄金时期,我们所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整体风格,而当其中某些团体走向衰落,也正是这样的风格不复存在,或仅仅留下一些供人缅怀的痕迹。

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合作,却是当代管弦乐演出历史的超凡业绩。正是在指挥同乐队的组合越来越浮光掠影的时代,他们实现了这样深入的连接,也获得了尊重艺术的内部规律所必然收获的丰硕成果。

我至今难以忘怀聆听该组合的两次现场演出,那精炼的结构美感用以表现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让原作容易陷入滥情的内容被约束在不蔓不枝的框架中,同时情感与音乐色彩的美极为充沛。

真正的伟大演员,都明白表演应该克制,有分寸。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组合表现拉二交响曲著名的慢乐章时,旋律的形象凝练,无任何铺张;同时无论线条、句法的抒情力量,还是那绝不在大线条中匆匆掠过的色彩层次,纵向声部的明晰感,都真正让我们体验到拉赫玛尼诺夫的后浪漫派抒情,是永远建立在品格的基础之上。电影音乐化的泛抒情糖水演绎,只是现代的误读。

而当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组合演出马勒《第五交响曲》时,这部极为复杂的作品被表现得条分缕析,巨型乐队的演奏是如此透彻,微小的句法与层次都表现出无懈可击的平衡比例。

虽然有人可能会感觉作品某些刻意突出的矛盾性、略带神经质的特点被稀释,但那样的千锤百炼,最终只是带来一种合理性。而且关键的一点,就是MTT始终让局部的明晰与平衡表现出自然天成,毫不强迫的特质。

没有刻意的“解析”或“冷马勒”的追求,而是让你感到再复杂的作品,也可以简洁、透彻地如同海顿交响曲般呈现。这是MTT特别让我想到乔治·塞尔的地方。

那次听他们演出马勒“第五”终曲的赋格,直到最后的总高潮出来,也只是顺理成章,势如破竹,没有那种瞬间燃起白炽火焰的气氛。但整个乐章的演奏,可谓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马勒美学的集大成的体现。以至于后来现场听某些更加热烈,或更为奇巧的处理,我有时不知不觉在脑中以MTT那次现场来衡量,而后感到眼前的现场差点意思……尽管它可能在点燃人的情绪方面做得更充分。

说实话,听过MTT与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马勒现场之后,再听他们的唱片,我心中偶尔感到怅然若失。居然也有点理解了不少人对这些录音过类似“过分精细”的一些保留。

听他们的现场之前,我对这样的处理没有任何不满足之处。可正是领略了这样一种美学如何在现场被充分地实践,再转头听那些固定在唱片中的演奏,同样的风格,同样的追求,但终归就是隔了一层。

所以说,二流的演奏是现场不如唱片,一流的演奏是现场等同于唱片,顶尖的演奏是现场高过唱片。这大概是无法改变的道理。后来听MTT指挥一支青年交响乐团,也有种种好处,但和先前听到的毕竟不是一回事。如今,MTT已经走入历史,但那样光辉的演奏,日后乐迷势必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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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