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争论李翊云身为一个作家在作品中写到孩子的死亡、以及接受采访时从容平静谈起孩子的死,到底是无情还是智慧超脱?
为此我特意去看了她两个著名短篇,和一些采访的碎片以及金句。
从心理学层面讲,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均自杀,一般可肯定这个家庭的代际创伤、母婴关系和家庭关系都存在重大问题。
倒不见得是母亲或父亲虐待孩子,身心虐待未必导致孩子自杀,很多从小备受虐待的孩子,带伤生存的生命力超强,
我觉得更有可能导致孩子的心理问题的是,母亲对情感的无能症。
多年前我在《爱是唯一救赎》里写到哈洛的猴子,后来在北京卫视的演讲中也说起同一个主题。
“从出生就被剥夺了爱抚的小恒猴,就算食物充足,依然无法长成一个健康的猴子。它终身无法融入任何猴群,即便生育了小猴子,也无法爱抚、拥抱、养育自己的小猴子,它会攻击撕咬自己生下的小猴子”
“爱是一种必须要由母亲或抚养者在抚养亲喂互动中才能被习得的能力,而且一旦错过特定阶段,脑子的某些区域就永久宕机,不会再产生正常的反馈,它们的某些情感中枢的反馈反应桥梁似乎永久关闭”
“惩罚会延续到后代身上”。
据说,李翊云在情感上备受自己的母亲的虐待伤害。据她自己披露,她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在外体面、在家暴君。情绪极端、控制欲极强、语言暴力、喜怒无常,控制和精神暴力无处不在。
大致来说,在她的叙述中,她母亲是一个需要全家喂养也不满足的巨婴。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母亲给我俩下的死命令是,不管她什么时候发火,我和妹妹都必须得受着。也不知道那些年她哪儿来的那么多无名之火。……比打我们更厉害的是她骂我们时用的那些扎心的字眼。每当我……为我们受到的虐待顶撞她时,母亲会愈加火冒三丈,骂我是杀人犯,骂我故意想把她气疯、气死。”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但近期我刚刚接触一个个案,当事人一直对外描述着自己受尽家庭虐待、被全家家庭成员欺压,而这个家的其他所有家庭成员讲述了完全不同的版本,尤其是其他兄弟姐妹对父母的描述,和她的描述,完全相反。而就没有利益相关的人的观察及描述的事实来看,当事人讲出来的血淋淋的“经历”实在不太可能存在。
这个我见证的实例,使得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方的叙述,哪怕那些叙述充满惊心动魄看似很难伪造的细节。
但从李翊云自己的作品及公开的生活来看,她真的是一个“解离性情感麻木”之人,人格层面则是回避型人格特质。
哈洛猴子的原理永远都适用:早年长期情感虐待/疏离,孩子为了自救,主动关闭情感感知与表达,不再具有期待。期待和渴望实在是太痛苦了。麻木/逃避甚至仇恨情感与感受,反而比较舒适安全。
终身情感隔离、人际隔膜、习惯抽离旁观,属于创伤性解离+疏离回避型依恋来自保自卫。
很多母亲有可能在生育孩子的过程中,获得自我救赎。
因为她的孩子是无条件爱她且绝不会抛弃离开的,这是一份恩赐一般的稳定的安全的无碍先天圆融的爱的关系。很多母亲可以在无碍无惧地爱孩子的过程中,重新养育自己,一定程度甚至永远解除自己的防御隔离疏离。
但很显然李翊云没有。
她在写她儿子的文字中,有很多美好的大词。
“文森特是凭感情活着的,他的感情深沉、热烈、汹涌澎湃;他的死也源自这份感情:一份值得活的生活最终证明是不可活的;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散发着艺术气息、敏感脆弱的灵魂或许并不总是握有制胜的法宝。”
“詹姆斯天赋异禀,从小就对语言、科学、哲学、历史和逻辑学产生巨大兴趣,至于外在世界和世俗世界,他却鲜有欲求。”
“他最擅长的天赋就是不为人所注意。”
大儿子文森特具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充当了弟弟的唯一的精神安全岛,整个家庭里唯一会感受、会共情、能承接情绪的人,只有文森特。
文森特最终自杀,他很显然有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失去了哥哥的精神抱持,原本就有自闭倾向的弟弟在七年后以同样的方式卧轨轻生。
一个疯狂的母亲,她的孩子或者还有生命力。因为疯狂说到底也是一种能量/情感,如大自然的暴风骤雨,虽然残酷依然蕴藏一些生机。
而一个完全冷漠/疏离的母亲,她沙漠一样要么吸干孩子的生命力,要么生出另一颗月球。
但过度疯狂的母亲,往往生出完全疏离/冷漠的孩子,因为孩子必须自己发展出防御墙,才能活下去。而且有时候这种防御系统,就像人体的白细胞,会因为应激而防御过头,会发生“细胞因子风暴”。
身心长期高压、精神防御系统彻底过载 → 免疫系统失控暴走 → 全身弥漫性过度炎症,自己攻击自己。不分好细胞坏病毒病菌统统杀死。
这就是创伤的代际轮回。
有时候。如果存在的因一直没有被看到,也没有被切断,没有消弭,在代际轮回中,它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反而可能随着时间,加大份量,如一个加速的不断下坠的铁球,砸中这个家族中的某一个人或某一代人。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