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我非常渴望生很多小孩儿，拥有一个自己幻想里健全且美满的家庭。
但今年一点也不想了。

不想的原因倒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倒霉的事儿，而是一方面见识到了别人带多个孩子的现实压力，另一方面是看了一些中外关于母婴心理学、依恋理论、客体关系理论、发展心理学以后，突然很清醒地意识到我压根做不到那个标准。

一个现实中的女人，一个要工作、要赚钱、要处理家庭关系、要面对自我消耗、要处理婚姻关系、要照顾老人、还要维持自己精神稳定的女人，根本不可能长期稳定地完成现代社会对于好母亲的所有期待。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厌恶网络上那种指责“谢天琴心情压抑，所以吴谢宇弑母情有可原”的说法。

你如果真看过一点母婴心理学，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在分析母子关系，而是它把一个女人普通人的疲惫、压抑、焦虑、不快乐，都上升成了她应该为孩子人格崩坏负责的罪证。可问题是，代入一下自己，你会发现自己也做不到。
首先，按照很多母婴心理学的标准，母亲最好不能长期处于低落、压抑、唉声叹气的情绪状态里。因为婴儿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肉团，他很早就可以感受到养育者的面部表情、声调、身体紧张程度和情绪回应。
我之前看哈佛大学儿童心理学爱德华·特罗尼克‌的研究内容，他有一个很有名的静止脸实验，大意就是母亲突然停止回应婴儿，保持冷漠、无表情，婴儿很快就会表现出困惑、焦虑、哭闹和试图重新唤起母亲注意的行为。也就是说，婴儿确实很需要照料者稳定回应自己。

但这件事放到现实里就很残酷了。
一个女人刚生产完，身体还在恢复，激素剧烈波动，睡眠被切碎，乳腺炎、产后疼痛、身材变化、经济压力、婆媳关系、夫妻矛盾、职业中断，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她崩溃。可母婴心理学告诉你，你的情绪会影响孩子。于是母亲被迫进入一种荒谬状态。你可以痛，但你最好不要让孩子感受到你的痛。可以累，但最好不要把疲惫写在脸上。可以委屈，但最好不要唉声叹气。可以崩溃，但你最好在崩溃之前先想一想，这会不会成为孩子未来心理创伤的来源。
这就是母职最残酷的地方。

它不是让你做一个人。是在要求你做一个永远温柔、永远稳定、永远可用、永远能够消化别人情绪的容器。

你如果真的带过孩子你就会知道，婴儿早期无法独自处理自己的恐惧、愤怒、混乱和不安，所以他会把这些东西投射给母亲。一个足够好的母亲，需要接住孩子的情绪，把孩子混乱的痛苦消化、命名、安抚以后，再以一种孩子能够承受的方式还给他。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你仔细想想，这件事对母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哭了，你不能只是被吵到烦躁，你还要理解他在表达什么。孩子恐惧了，你不能先顾着自己的恐惧，你要先成为他的镇定剂。孩子愤怒了，你不能被他的愤怒激怒，你要先替他理解他的愤怒。孩子混乱了，你不能跟着一起混乱，你要先把自己的内在整理成一个稳定空间。

可现实中的母亲自己也可能是一个没有被好好容纳过的人。
她小时候也许没有被父母稳定回应过，她的痛苦也许从来没人命名过，她的委屈也许从来没人接住过。她带着一身未被修复的创伤进入婚姻，又在婚姻里继续被消耗，然后突然有一天，社会告诉她，你现在要成为另一个生命的心理容器。
这怎么可能容易？

所以母亲必须要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孩子成长。
可是问题又来了。你如果长期不陪孩子，孩子可能会分离焦虑，可能会缺乏安全感，可能会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但你如果完全围着孩子转，你的人生又很容易被吞没。你没有事业，没有自我实现，没有经济能力，没有社会身份，孩子长大以后又可能会嫌弃你平庸，觉得你狭隘，觉得你没有见识，觉得你只会围着家庭转。

于是母亲又陷入第二个悖论。
你太投入家庭，孩子可能觉得你窒息。太投入事业，孩子可能觉得你缺席。太温柔，孩子可能觉得你没有边界。太有边界，孩子可能觉得你不够爱他。太优秀，孩子可能觉得你压迫感太强。太普通，孩子可能又觉得你没给他做出好榜样。说白了，现代社会对于母亲的要求已经变成了一套互相冲突的复合标准。
要求你既要像传统母亲一样牺牲，又要像现代女性一样成功。既要有足够多时间陪伴孩子，又要有足够强的事业能力给孩子做榜样。既要情绪稳定，又要足够敏感。既要提供安全感，又不能控制欲太强。既要托举孩子，又不能让孩子感受到你的托举变成压力。既要无条件爱他，又要培养他的独立性。既要参与他的人生，又要懂得适时退出。
说白了，这不是养育标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悖论。

一个女人凭什么不能压抑呢？
谢天琴那一生，照顾原生家庭、承担家庭责任、被时代裹挟、被婚姻安排、被亲缘关系消耗，她当然可能压抑。一个人被生活重重碾过，她怎么可能永远松弛、明亮、柔软、情绪稳定？
我们可以讨论她是不是一个完美母亲，但不能把她的不完美解释成她应该被杀害的原因。更不能因为一个女人不够开朗、不够温柔、不够会表达爱、不够会释放情绪，就默认她是某种悲剧的源头。

因为你只要把这些标准放回到现实女性身上，就会发现没几个人能通过考试。
屏幕前的你和我，也是照样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