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治疗各种肿瘤的理念与思路

一

今时多种肿瘤高发，包括肌瘤、增生、囊肿、息肉、纤维瘤以及恶性肿瘤等等。那么，发现有肿瘤之后，应该如何治疗呢？

作为一个中医人，我临床上治疗了数不清的各种肿瘤，既有良性者，亦有恶性者。我的体会是，中医擅长治疗肿瘤，因为中医治疗肿瘤有着不错的疗效。中医能有效治疗肿瘤体现出来的，不仅是中医的辨证论治技术，更是一种生命观的深刻体现。

从宏观上看，中医治病的核心理念是“以人为本，以正为本”。我认为，这是中医最根本的理念，也是中医之所以擅长治病，特别是擅长治疗多种大病重病以及疑难杂症的关键。

以治疗肿瘤为例，中医并非仅仅着眼于消除有形的癌肿，而是致力于调整人体的内在环境，恢复脏腑、阴阳、气血的动态平衡。

其根本逻辑在于，如果把肿瘤看作是“果”，那个各种不养生而导致人体五脏六腑的功能失调即是“因”。要想高效治疗肿瘤，不能只在“果”上下功夫，而要调节五脏六腑的功能，即从“因”上治疗，这才是治疗取效的根本。

二

治疗肿瘤，一定要辨证论治。辨证论治的先决条件是要抓住肿瘤的基本病机。

不管何种肿瘤，其基本病机总属“本虚标实”。正气亏虚是内因，是肿瘤发生的土壤；而气滞、血瘀、痰凝、湿阻、热毒等病理产物的积聚，是肿瘤形成的具体表现，是为标实。

显然，要想高效治疗肿瘤，必须扶正与祛邪并重。

其一，扶正。

扶正需要兼顾先天与后天，即重在调补脾肾。

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是“人”的根基。常用方剂如参苓白术散、资生丸等，以滋养脾阴，健运脾胃，使气血生化有源。

肾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通过补肾填精，可以培补生命的根本元气。

其二，祛邪。

根据邪气的性质，采用不同的方法。

一是针对“湿邪”。湿邪为导致肿瘤的关键病机。湿为阴邪，湿邪伤阳，而生命即是一团阳气，阳气一虚则百病丛生，其中就包括各种肿瘤。湿邪具有易聚性、黏滞易阻塞成块的特点，这与肿瘤（包括癌症）的发生相似。因此，治瘤要重视祛湿，常用五苓散、平胃散等方剂。

二是对于“血瘀”。“万病瘀为根”，瘀血是多种肿瘤形成的重要病理基础，需要活血化瘀，常用王清任的系列方剂，如血府逐瘀汤、通窍活血汤、膈下逐瘀汤等等。

《内经》明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因此，扶助正气，让机体自身强大的生命力去抑制和清除邪气，是肿瘤治疗过程中贯穿始终的主线。

三

在治疗各种肿瘤时，除扶正祛邪之外，还要重视调畅气机，和解少阳。

我自己的临床体会是，在扶正祛邪这一总纲之下，调畅气机、和解少阳确实是贯穿始终的关键环节，其重要性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其一，从肿瘤的根源病机来看，气机郁滞是重要的始动因素。

长期的精神压力、情志不遂，容易导致肝气郁结。肝主疏泄，调畅全身气机，若肝失疏泄，则气机不畅，进而影响津液与血液的运行，导致痰凝血瘀。这些病理产物长期胶结，便为肿瘤的形成提供了“土壤”。

因此，调畅气机，特别是疏肝解郁，是从源头上阻断肿瘤发生发展的重要手段。

其二，少阳在人体气机升降中扮演着“枢机”的角色。

少阳位居半表半里，是表里、阴阳转换的枢纽。若少阳枢机不利，则人体气机的升降出入就会失常，脏腑功能紊乱，正气无法顺畅地输布全身，邪气也难以透发排出。

和解少阳，就是恢复这个枢纽的正常功能，让人体内部重新恢复有序的动态平衡。

其三，在临床实践中，柴胡类方剂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高效工具。

以小柴胡汤为例，其功用被描述为“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这生动地说明了和解少阳能够疏通三焦气机，使津液、气血得以顺畅运行，脾胃功能恢复正常。

对于肿瘤患者而言，这意味着内在环境的改善，有助于抑制肿瘤生长并缓解相关症状。

更进一步，不同的柴胡类方剂可以针对肿瘤患者复杂的病机进行精准调节。例如，当肿瘤患者兼有太阴脾虚寒证，出现口苦、胁满与便溏、腹泻并见的寒热错杂情况时，柴胡桂枝干姜汤便能清胆热、温脾寒，实现肝脾同调。若患者因肿瘤产生焦虑、失眠等精神神经症状，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则能和解少阳、重镇安神，在调畅气机的同时，有效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

需要注意的是，调畅气机、和解少阳并非孤立的治法，而是与扶正祛邪相辅相成的。它通过恢复人体自身的调节能力，为扶正药物更好地发挥作用创造条件，也为祛邪药物开辟了通路。

我的临床体会是，在治疗肿瘤时若能善用和解少阳之法，其实是从“对抗”思维转向“调控”思维的集中体现，是更高层次的治疗智慧。

四

邪与正不两立，感邪则必然伤正。因此，治疗任何疾病的关键并非一味地攻伐，而是要智慧地处理正邪之间的关系。

肿瘤即是邪气交争的产物，形成过程本身就是正气不断被消耗、邪气不断积聚的过程。要想治愈肿瘤，关键是要给邪以出路，因势利导，而不是与邪气硬碰硬。

主流医学的各种杀灭手段即属于硬碰硬的攻伐。这种治疗手段的特点是祛邪快，能暂时消减有形之邪，但弊端是极易耗伤本已不足的正气，导致邪去正衰，甚至邪气复燃。

为什么要因势利导？因为这样可以顺应人体自身的生理规律，为邪气找到最便捷、最自然的排出途径，从而在祛邪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正气。

人体有三个重要的排邪通道：汗孔（发汗）、前阴（利小便）、后阴（通大便）。这三个通道也是人体与外界沟通、进行物质交换的天然门户。保持这三条通道的通畅，是维持健康的基础，更是治疗肿瘤等重大疾病的关键环节。

其一，从汗孔祛邪，即发汗。

汗法是通过宣发阳气，使阴津外泄，从而将郁于肌表或半表半里的邪气排出。对于肿瘤而言，其本质是阴盛阳衰，通过微汗法可以激发阳气，宣畅气机，使阳气布散周身，有助于化解阴浊凝滞。正如《内经》所言“阳加于阴谓之汗”，出汗的过程本身就是平衡阴阳、调和营卫的过程。

我临床常用小剂量的麻黄来从毛孔祛邪，既有开表之功，兼能破除癥瘕积聚。代表方是阳和汤。

阳和汤即是治疗乳腺癌的一首高效方，其核心病机是“阳虚寒凝”，即人体阳气不足，寒邪深伏于筋骨、血脉、经络之中，导致气血凝滞，形成阴寒性的肿块、流注等。乳腺癌若表现为肿块不红不热、皮色不变、质地坚硬、隐隐作痛，并伴有畏寒肢冷、面色苍白等阳虚症状时，便与阳和汤的主治证候高度契合。

我在运用阳和汤治疗乳腺肿瘤时，有一个非常精妙的用药细节，即“麻黄只有2-3克，即有宣透风邪的效果”。这一点极具启发性。麻黄在方中取其“宣透”之能。在大量温阳补血药（如熟地、鹿角胶、肉桂、炮姜）的辅佐下，小剂量的麻黄能像一位向导，引领温热药力深达寒凝之所，宣透伏邪，开破阴凝，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其二，从前阴祛邪，即利小便。

小便的通畅，反映了三焦气化的功能。体内湿浊、热毒等邪气，可通过利尿的方式，随小便排出。前贤有云：“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

对于体内有湿浊积滞的肿瘤患者，利小便祛邪是重要途径，常用五苓散、猪苓汤等方剂。

其三，从后阴祛邪，即通大便。

六腑以通为用，大便的通畅是保证浊气下降、邪有出路的关键。当邪气内陷于阳明，与肠道糟粕搏结，形成有形之邪时，就需用通下法，使邪气自大便而去。正如《医学心悟》所言：“宜下出者，不泄之不得下也”。临床常用承气诸方来降浊排毒。

五

在治疗肿瘤的具体用方用药上，我重视应用经方以及一些特殊药对。我认为，这是“执简驭繁，以不变应万变”的一种高阶智慧。在复杂的肿瘤病机面前，重视应用经方与特殊药对，正是抓住了辨证论治的核心，从而能够实现精准、高效的治疗。

其一，重视应用经方。

经方，特别是《伤寒杂病论》中的方剂，其组方严谨，理法清晰，是中医辨证论治的典范。在治疗肿瘤时，重视经方，是因为其能精准地对应肿瘤发展过程中的核心病机。

一是扶正补虚，培补本元。

薯蓣丸被誉为“防病与治病的千古名方”，主治“虚劳诸不足，风气百疾”。对于肿瘤患者术后、放化疗后或晚期出现的虚损状态，表现为消瘦、疲劳、食欲不振等，薯蓣丸能全面调理，补益气血阴阳，改善患者的生存质量。

二是调和脾胃，斡旋中焦。

脾胃为后天之本，是气血生化之源。半夏泻心汤是寒热平调、散结除痞的代表方，对于肿瘤患者或放化疗后出现的消化道反应，如胃脘胀满、恶心呕吐等，有极佳的缓解作用。此方通过辛开苦降，恢复脾胃升降功能，为扶正祛邪提供了根本保障。

三是和解少阳，调畅气机。

柴胡类方是治疗肿瘤的常用高效方。例如，小柴胡汤能宣畅三焦，运转气机，对于改善肿瘤患者因气机不畅导致的诸多症状有显著效果。若肿瘤患者兼有太阴脾寒，出现口苦、便溏等寒热错杂之证，则可用柴胡桂枝干姜汤来清胆热、温脾寒。若患者伴有焦虑、失眠等精神症状，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既能和解少阳，又能重镇安神，还能软坚散结，一举多得。

其二，善用特殊药对。

在辨证用方的基础上，巧妙地配伍一些特殊药对，尤其是“相反相成”的药对，往往能起到画龙点睛、提升疗效的作用。

一是海藻与甘草。

这是“十八反”中的一对，但临床实践证明二者合用，相反相激，能显著增强软坚散结、化痰消瘀之功，是治疗各种良性增生、结节、囊肿，如乳腺增生、甲状腺肿大、淋巴结肿大的高效组合。在治疗肿瘤时，此药对对于消散肿块有重要价值。

二是红参与五灵脂。

这也是传统意义上的“相畏”药对。但二者合用，红参大补元气，五灵脂活血化瘀、止痛，相辅相成，既能补虚，又能化瘀，对于肿瘤晚期疼痛、正气亏虚且血瘀明显的患者，疗效卓著，且无碍气留瘀之弊。

三是肉桂与赤石脂。

此药对温阳收涩，适用于肠癌等出现腹泻症状的患者，既能温补脾肾之阳，又能涩肠止泻，标本兼治。

经方提供了应对复杂病机的稳固框架，而特殊药对则是在此框架上的精准打击。二者结合，使得治疗既有全局观，又有针对性，从而在扶正与祛邪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实现高效、安全的治疗目标。

六

综上所述，肿瘤的病机复杂，且其病情缠绵，很难彻底治愈。治疗肿瘤，需要架构一个完整而高效的治疗体系。

我的临床体会是，当以扶正为“本”，以调畅气机为“枢”，以给邪以出路为“用”。这个治疗体系，可以看作是中医治疗肿瘤的纲领性总结。而且这不仅是一个临床操作指南，更是一种融合了哲理与医道的生命观，展现了从宏观战略到微观战术的完整思维闭环。

其一，扶正为本，固生命之根。

将“扶正”置于肿瘤治疗体系之“本”，能直击肿瘤病机的核心。肿瘤的发生，源于正虚邪滞。因此，一切治疗措施都必须建立在固护正气的基础之上。

扶正，特别是调补作为后天之本的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是生命的根基。只有脾胃健运，气血充盈，机体才有足够的力量去抑制邪气、修复损伤。扶正，即体现了“治病必求于本”的思想。

其二，调畅气机为枢，拨生命之机。

将“调畅气机”作为肿瘤治疗体系的“枢”，是治疗肿瘤思想的点睛之笔。气机是人体生命活动的根本形式，“升降出入，无器不有”。若气机郁滞，特别是肝失疏泄，则会导致痰凝血瘀，为肿瘤的形成提供条件。

而少阳为枢，是气机升降出入的枢纽。和解少阳，恢复枢机功能，就能让全身气机重新归于有序。无论是小柴胡汤的“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还是柴胡桂枝干姜汤的清胆热、温脾寒，其本质都是通过拨动这个“枢机”，来启动人体的自我调节系统，让生命之轮重新顺畅转动。

其三，给邪以出路为用，开邪之退路。

将“给邪以出路”作为肿瘤治疗体系的“用”，是治疗肿瘤策略的智慧体现。面对肿瘤这一“邪气交争的产物”，我主张“因势利导，而不是与邪气硬碰硬”。这避免了攻伐太过而伤正的弊端。

通过发汗、利小便、通大便等方法，顺应人体生理趋势，为邪气找到最便捷的出口，是最高明的祛邪方式。正如古人所言：“大抵治病，必先求邪气之来路，而能开邪气之出路”。

综上所述，治疗各种肿瘤就是要“以扶正为本，以调畅气机为枢，以给邪以出路为用”，这是一个逻辑严密、层次分明的治疗体系。三者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高效的治疗框架。

这样去治疗肿瘤，体现了中医的整体观和动态平衡观，不仅疗效更高，还是对生命和谐平衡规律的精准把握，更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治疗智慧，内涵深刻的人文关怀思想。

中医治疗肿瘤，不一定以消除肿瘤为目的，还可以“带瘤生存”。这不仅是治疗肿瘤，更是在调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