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塑造你,你能不能脱离他者,真正按照自己意愿塑造你自己?
我之前写过,学习社会学知识有一个很大的收获,那就是我终于明白,他人、时代以及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极大的,大到几乎可以覆盖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我有时甚至开始怀疑,人真的拥有纯粹先验的自由意志吗?我们津津乐道的“自由选择”,细究之下,其实是权力话语的隐性规训、现实资源的刚性约束以及主流从众的规范,这三重力量交织作用下的“受限同意”。它更像是在众多不可抗力挤压下做出的最优妥协。自由意志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的被扭曲了。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处在持续的塑造之中。家庭用肯定和惩罚传递对错的边界,学校用分数和排名划分优劣的层级,职场用规则和反馈定义得体的标准。甚至刷到的每一条内容,听到的每一句评价,接触到的每一段关系,都在悄悄传递一套关于好坏成败的判断。这些判断不会以命令的形式出现,它们藏在每一次互动的细节里,在你每一次做出选择之后,给出相应的奖赏或惩罚。时间久了,这些外部的标准会慢慢内化成你自己的直觉,你不需要思考就会做出反应,你会以为这就是你的性格,你的本意,你本来的样子。
甚至你的消费都在塑造你,戴锦华老师也说,“你消费着这样的文化,你觉得它不过是给你提供快乐,但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构造了你的情感方式,构造了你的价值观念,构造了你的生活方式。“
福柯对这种机制做过完整的梳理。他把这种弥散在生活各处的权力运作称为规训。它不依靠暴力和强制,而是通过对时间、空间、行为的精细安排,把人塑造成符合社会规范的主体。它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学会自我监督,自我校正,主动贴合外界的期待。
到了今天,规训的形式发生了变化。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就提出,我们已经从规训社会进入功绩社会。过去的规训说你应该做什么,带着明确的禁令和要求。今天的话语换成了你能够,你可以,你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外在的命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鼓励和正向期待。我们不再觉得自己被约束,反而觉得拥有充分的自由,可以主动追求成功,追求自我实现。这种自由背后藏着更深的规训。当外部的要求被内化成自我的要求,我们会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自己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持续工作。我们会为了达不到自己的期待而自责,为了不够优秀而焦虑。这种自我驱动比外部的强制更有效,也更隐蔽。它戴着自由的面具,让我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实际上我们只是把社会的绩效标准,搬到了自己的内心。我们既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自己的监工。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人明明没有被强迫,却依然活得疲惫又紧绷。
所以,我们多数人是被世界,被他者所塑造的。
而观察自己需要一种抽离的能力。人在行动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外界的人和事上,很少会回头看自己。比如,你在焦虑的时候,只会觉得是事情太难,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可是意识到我们被世界塑造,已经是进步,接下来就是,我能不能观察自己,然后按照自己真正心意去训练自己?
我自己的做法,是每次做决定,或者对某件事物产生巨大渴望时,连续问自己五个问题。这五个问题不需要立刻有答案,很多时候答案会在之后的某一天慢慢浮现。重要的是你问出了这些问题,你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对象,而不是只会顺着惯性往前跑的人。
第一个问题,我真正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其实我大概是2024年左右才明白我想过的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完全对成名没有任何兴趣,只想挣少量的钱,对名牌豪宅奢侈品什么的都没兴趣,日用品基本pdd,最大花钱地方就是去旅游,做一个泯然于众人的人,如果可以多挣点也行,但是如果太占用我读书的时间,那就告辞不做。我同学知道后,来安慰我,说没事的,只是暂时的,你不会一直这么没斗志的。我很困惑,我内心寻思没有啊,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啊,为什么我还要上进?我可是花了很多次追问,很多次实践,无数次拷打自己,这才发现我真正想要的生活的呀。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我会认为这是我想过的生活。去追溯这个想法的来源。是你在一次次尝试里慢慢确认的,还是你从父母、朋友、媒体那里接过来的。是你真的想要,还是你觉得自己应该想要。
第三个问题,我是在哪里形成这个观点的。去找到具体的场景和时刻。可能是某一次别人的评价,可能是某一篇看过的文章,可能是某一个你羡慕的人。把那个源头找出来,你才能看见它是怎么在你心里扎根的。
第四个问题,支撑这个想法的,是我真实的感受,还是某种藏在心里的标准。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想要,其实是怕落后,怕被评判,怕不符合某种期待。把感受和标准分开,你才能知道自己真正的立场。
第五个问题,如果把这些标准拿掉,我原本想怎么做。试着暂时抛开所有的应该和必须,抛开所有的对错和优劣,只问自己的意愿。哪怕这个想法看起来很幼稚,很不现实,也没有关系。它至少是属于你自己的声音。
观察自己的时候,最忌讳立刻评判。很多人刚开始反思,就会指责自己不够好,不够清醒,不够坚定。一旦评判出现,观察就会中断。人会为了回避羞耻感,立刻退回到熟悉的模式里,告诉自己本来就该这样。
重新训练自己,不需要推翻过去的一切,也不需要和整个世界对抗。世界的训练本身有它的意义,它让人学会生存,学会协作,学会在群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是它不会主动问你想要什么,它只会教你怎么符合别人的期待。重新训练自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给自己多开一个选项。你依然可以遵守规则,依然可以和人协作,依然可以追求世俗的目标,你清楚自己选择的理由,不必被惯性推着走。
福柯把这种主动的自我塑造称为生存美学。它不要求你摆脱所有的权力和规范,只需要你在既定的关系里,重新拿回对自己生命的主导权。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生活,用什么样的标准评价自己,把自己的生命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这件事没法一蹴而就,它发生在每一次微小的选择里。
比如你原来习惯在会议上附和别人的意见,下一次可以试着先说一句自己的想法。比如你原来遇到否定就立刻情绪激动,下一次可以先深呼吸一次,再开口。比如你原来总是按照别人的标准选择生活,下一次可以先停下来,问问自己的感受。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是在给大脑建立新的回路。
这个过程会很慢,也会反复。旧的模式会在你疲惫、脆弱、压力很大的时候重新出现,这很正常。训练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世界还在持续发出信号,你要做的,是在每一次信号到来的时候,多留一秒钟给自己。
慢慢的,你会从被训练的人,变成训练自己的人。你会活得更清醒,也更自由,不要逃避自由。
最终你会发现你真正的意愿,而《明朝那些事儿》最后一句就是,世界上的成功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度过人生。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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