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_下大雨
26-10-11 14:55

昨天与朋友吃饭,讨论高敏感孩子,不得不说,人这一生,始终在两种隐秘的恐惧之间摆渡:一种是害怕失去自我、被他人吞噬的“窒息感”;另一种,则是害怕被群体抛弃、独自面对荒原的“孤独感”。

一个人真正拥有自我的起点,往往始于童年那个近乎本能的“不”。当两三岁的孩子第一次执拗地推开碗里的食物,或者死活不肯套上大人选好的某件衣服时,他并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在通过对外部世界的否定,笨拙地划出自己与他人的第一道精神边界。这个“反叛”,是独立灵魂最初的一根骨头。

然而这根骨头能否长成健全的生命,全看接下来的造化。

按照兰克的理论,最顺从的人,很早就识趣地交出了自我。他们将父母的脸色、社会的规矩直接焊死在自己的骨髓里,不挣扎也不痛苦,因为把自己彻底稀释进集体最安全;而那些极少数的创造者,则扛得住推开外界时的内疚与冰冷,选择用创作或行动,在现实中硬生生砸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真正活在无间地狱里的,是卡在中间的“神经症型”高敏感者(兰克所说的 the nuerotics)。

他们有着极度敏锐甚至高傲的个人意志,天生做不到毫无知觉地沦为群体的复印件;但同时,他们又没有勇气承受独立所带来的罪恶感与被孤立的恐惧。当那股强烈的反叛意志不敢堂堂正正刺向外部,不敢平静地说出一句“这就是我,我不需要你满意”,它就只能残忍地原地掉头,变作一把刺向自身的刀。

于是,他们一生的核心悲剧便凝固成了一种无解的拉扯:我想做,但我不敢要;可我又绝不甘心不要。

这种拉扯,在很多人的成长中早有伏笔。比如小时候,那个对衣着、色彩甚至一句话都有着强烈审美主见的孩子,在无数次被大人不耐烦地斥责“别挑三拣四”、“听话才是好孩子”之后,终于学会了沉默。她不再和大人翻盘辩论,却在心里把那个被扼杀的意志,裂变成了两个极端的存在:一个是在幽暗处依然渴望舒展的真实自我,另一个则是全盘接收了家庭规训与世俗审判的“体内审查官”。

既然坚持自己的声音天然带有背叛的“负罪感”,她就再也无法向内确认价值,只能患上严重的精神斜视——无论做什么,都要先看大人的眼色、伴侣的反应、外界的评判。最可怕的是,这种内疚最终会泛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存在性绝望:“我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场辜负,所以我必须在所有事情上做到绝对无瑕、绝对有用,才配活着。”

那个藏在大脑深处的审判官之所以如此苛刻,本质上是一层绝望的自我防护:抢先在心里把自己凌迟一遍、挑剔到体无完肤,别人就挑不出错了。她是在用残酷的自我惩罚,向这个世界换取一张微薄的安全门票。

很多人以为这类人的反复纠结、内耗是源于自卑,其实恰恰相反。一个打心底觉得自己是烂泥的人,早就随波逐流地躺平了。能在精神废墟里日夜对自己施以酷刑的人,内心的神坛上往往供奉着一个光芒万丈的“理想自我”。她爱惨了那个尚未降临、无可挑剔、一出场就能让全世界噤声认可的完美幻影。她对现实里任何一点瑕疵的无法容忍,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行,而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潜力押下了极高规格的赌注——她宁愿用脑内的万千风暴扼杀掉真实的行动,也不愿向粗糙、残缺的现实低头。

兰克所谓的“对生命的恐惧”,不过就是不敢活在具体的泥泞里,不敢承担独立去活的后果。但神坛上的幻影从来不会拯救任何人,用刀尖雕刻出的完美标本也换不来真正的爱。生命的解脱不是等那个全知全能的自己降临,而是敢于走出脑内的审判法庭,收起那把对准自己的刀,允许身上带着折痕与软弱,去粗粝的人间活一次。

#高敏感#

发布于 澳大利亚